“元修当初西逃,他正在洛阳城里,听说皇帝跑了,连家都没回,披甲上马就追。老婆孩子全扔府里,一个没带。赶上崤山道才追上御驾,跟元修一块儿进了长安。给那元修感动得不行,连宇文泰也夸他忠义,还给他改了个名——独孤信。”
“忠义?我看是傻。”又有人举杯笑道,“他倒是忠义了,现在成了陇右十州大都督、秦州刺史。可他那大儿子呢?独孤罗那年才多大?今天过节倒想起他了,他家这辈子团圆是没指望了。”
“他那个长子啊……真可怜。爹跑了,从幼子蹲到现在,洛阳的牢饭怕是要吃到死。”
席间一阵低低的哄笑。
突然有人神秘地开口:“最近听长安民间传来个谶语,说独孤信的后人能匡扶天下——”
话没说完,就有人嗤了一声:“扯淡。他儿子在大牢里蹲着呢,他连儿子都没有,都是闺女,哪来的后人匡扶天下?”
“听说宇文家已经去提亲了。”
“宇文家?”有人放下酒盏,来了兴致,“提的是哪个?”
“还能哪个,大丫头呗。”
旁边一人嗤笑:“他倒是风光了,儿子还在咱们洛阳大牢里押着呢。逢年过节连个探监的人都没有。”
“所以说嘛,”先前开口那老勋贵摇头晃脑地总结,“这人啊,忠义两难全。”
“要我说,这就是命。元修不跑,他也不会跑。元修就是瞎折腾,非要把自己折腾死。”
众人笑得更响了。
高澄靠在凭几上,端着酒盏,唇角的笑淡得像一痕月光。他搁下杯盏,磕出一声轻响。周围几人都安静下来。
“什么预言,孤看都是扯淡。活人若指望着谶语过活,还不如早点去死。”
他说罢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目光环视满堂华彩,最后落在末席高洋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片刻。
那个“当为人主”的谶语,像一根扎在心底的针。
他以为早就不疼了。
可此刻被关于独孤信的闲话又勾起来,隐隐又扎了一下。
他虽不信,但还是犯忌讳似的,觉得恶心。
高洋依旧垂着头。
鼻尖的清涕在烛火下闪着一点湿亮的光,像是没有听见那句嘲讽,又像是听见了,却连抬头的力气都不肯费。
兄弟们光彩照人,将他衬得愈发灰暗不堪。
他不想看那些人的脸——只在酒水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就够了。
高澄收回目光,没再看他。
侯景那几个幼子,早被阉了,都关在邺城狱中。独孤信的长子,也洛阳大牢里押着当人质。高洋——他每次都坐在宫宴末席,连头都不敢抬。
满堂宗亲,所有人的命脉都被他攥在手里。他觉得自己握着所有的牌。
高澄谁也没看。他只是慢慢转着杯沿,指尖在瓷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像在给什么节奏打拍子。
高浚坐在他下首不远。
几杯酒下肚,已经压不住了。
他这人向来如此——酒一多,胆子就壮,觉得自己是庶子里头最受大哥青眼的那个,便什么话都敢当众往外撂。
高澄知道,所以他故意不看,也不说话。叩着杯沿的手指,一下,一下,没停过。
高浚的视线在席间扫了一圈。
他看见大哥神情闲散,指尖叩着杯沿——那个惯常的动作他再熟悉不过。
大哥放松的时候就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