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默许的时候,就是这样。
于是他放心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末席那道佝偻的身影上。搁下银箸,忽然抬声,清亮又尖刻。
“左右何不为二哥拭鼻?垂涕缕缕,都快赶上席上面条了。”
满堂骤然安静。
连乐伎的指法都顿了一拍。琵琶弦上滑出一个微不可察的杂音,很快又被按住。
最先笑出声的是胡氏,她正端着酒盏要饮,闻言手腕一抖,忙用杯沿掩住嘴角。
身旁几个年轻女眷也跟着低头窃笑,袖摆遮了半张脸,肩膀却止不住地轻颤。
勋贵那边倒安静些。彼此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搁下杯盏望向末席,目光轻蔑;有人低头扒菜,像是根本没听见。
高澄端着酒盏,唇角微勾。没有出声阻拦。他靠在凭几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娄昭君的目光淡淡扫过高洋,没有停留,面无表情,视若无睹。
高洋依旧垂着头。他缓缓抬手蹭了蹭鼻尖,动作笨拙而迟钝,像是在做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李祖娥将帕子收回袖中。手悄悄探过去,在他膝头轻轻一握,又飞快松开。
“高浚。”高演放下酒盏,眉头微蹙。语气不算严厉,却压着几分不悦。“今夜阖家团圆,你这是做什么?”
他没有去看高洋。因为这时候看二哥,会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他身上去。他只能看着高浚,用这种不轻不重的语气,递一个台阶。
高浚下意识偏头去寻大哥的脸色。
高澄正端着酒盏,看了他一眼,眼底散漫的笑意,却没有温度。然后他又去看窗外那轮满月了。
高浚讪讪低下头,把接下来的话都咽了回去。
席间又响起了稀稀落落的笑声,薄得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
高演低下头。
盘中的鹿肉切得极薄,一片摞着一片,像他每天处理的那些公文。
每一片都长得差不多。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夹哪片好。
他把筷子收了回去。
窗外那轮满月正悬在檐角,清辉如霜,洒了满庭。
没人知道那月光有没有照到高洋脸上。因为他一直没有抬起过头。
胡氏端着酒盏扫了一圈席间,目光又落回自家夫君的脸,笑道:“你们高家男儿真是各个美姿容,也难为了你二哥,生在你们家,真是可怜。”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席上的一道菜。
高湛没接话。
他只是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三哥的嘲讽、六哥的圆场、妻子的刻薄,这些声音像流水一样从他耳畔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只是看着二哥。像在看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刀锋被锈层覆盖着,看不清原本的刃口。
那支箭从金虎台飞到铜雀台的轨迹,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但他知道这把刀没被废弃,因为它曾经锋利过。
高洋低着头,清涕垂落,手背蹭过鼻尖的动作笨拙而迟钝,像是连自己都顾不上收拾。
可高湛看见的,是那双手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