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的平静终于现出一道极细的纹,转瞬即逝。
他看见了。
她抬起眼帘,第一次这样直视他——不是王妃看渤海王,是一个女人看那个要夺走她一切的男人。
“臣妾听不懂。”
“你听得懂。”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称量过的薄刃,落在她温婉的脸上、泛白的指节上。
她垂着眼,过了很久。
“你还想废我。”声音很轻,分不清是问还是确认。“元魏未灭,你岂敢废我。”
高澄轻蔑地笑了一下,弹了弹手指。“你哥的皇位是谁给的,忘了?”
元仲华没再说话。窗外夜风大了,风铎叮咚响成一片,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哭。
高澄起身,与她擦肩而过时,有一丝熟悉的甜香掠过她鼻尖。
门从外面带上了。
元仲华独自坐在书房里。案上他那半盏茶已经凉透,擦过的刀搁在一旁,刀身在幽暗中泛着冷光。
月光漫进来,落在刀刃上。刀身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像一尊被人遗忘的泥塑。
她将刀拿起来看了片刻,又搁回原处。很久之后,推门而出。
廊下侍女远远立着,不敢靠近。她没有唤人,径自往孝琬的院子走去。
两个孩子并排躺着。
孝瓘睡在外面,身子微微侧向孝琬那边,手臂半伸着,像是睡前还在替哥哥掖被角,自己先睡着了。
孝琬的被子蹬掉了一半,一张小脸埋在枕上,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也在和谁较劲。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张酷似高澄的脸上,将他睫毛的影子拉得细长。
两张小脸挨得很近,呼吸都很轻,此起彼伏,像春日里拂过水面的微风。
她看了一会儿,俯身将他们蹬掉的被角一一掖好。
指尖拂过孝琬紧攥的拳头,停了片刻,又轻轻复上孝瓘露在外面的手臂,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
两个孩子在梦里浑然不觉,一个翻了个身,另一个呢喃了一声“母妃”,又沉沉睡去。
她在榻边坐下。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眼角那道干了许久的泪痕映得微微发亮。
孝琬在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胡乱抓住她的衣袖,又沉沉睡去。
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藏在廊柱后面,看他在院中挥剑。
日光落在他肩上,剑锋破风的声音至今还在耳畔。
那时候她的心会怦怦跳,跳得又急又响,怕被他听见,又盼着他回头。
可他从来都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