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言趴在乳母肩头回头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孝琬恋恋不舍地放下炭笔,孝瓘起身牵起他的手,两个孩子跟着乳母往偏厅去了。
孝琬走了两步又回头喊:“母妃一会儿来——”声音脆生生的,在廊下弹了一弹,像石子丢进水里。
热闹是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了。
正厅廊下只剩元仲华一人。
她依旧坐在竹席上,膝前搁着一只针线盒,几缕丝线散在旁边——青的、赤的、鸦青的。
她将丝线一根根收进盒里,不快不慢,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暮光一寸寸从她脸上移走,从额角到眉骨,最后连下颌那一点残存的暖色也不剩了。
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高澄立在廊下,暮色将他半边身子染成橘红,另半边沉于阴翳。
明与暗在他脸上劈开一道笔直的线。
他看着竹席上被贞言压出的皱褶,看着地上散落的炭笔痕迹,看着她膝头那只针脚细密的线盒。
有那么一瞬,他的目光忽然柔软——只是一瞬,像是有人在那张冷硬的面具上敲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然后裂缝合上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进来。孤有话与你说。”
书房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将案上的烛台、笔墨、那柄短刀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暗沉沉的灰蓝。
高澄走到案后坐下,拿起短刀,又从袖中取出一方麂皮,慢慢地擦。麂皮摩挲刀刃,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不说话。元仲华在案前坐下,也没有开口。
窗外廊檐下的风铎被晚风拂动,叮咚作响,衬得屋里寂静如死。
他擦了很久,然后将短刀搁在案上。刀身与木案相碰,“嗒”的一声,不大,却像一粒石子丢进死水,荡开的波纹在寂静里缓缓扩散。
“她人在晋阳宫。”高澄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元仲华端坐着,没有动。屋里只有窗棂间漏进来的那点灰蓝色的光,将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神色是惯常的温婉,没有一丝褶皱。
“看来你不意外。”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夫君为她做什么,臣妾都不觉得意外。”
高澄靠回椅背,书房里的光越来越暗,只剩刀刃上一线寒芒,和他眼底那片没有星光的夜。
“她前阵子身体不好。”他顿了顿,视线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你没什么想说的?”
元仲华迎着他的目光:“臣妾听不懂夫君的意思。”
高澄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忽然随意起来:“阿碧。认识吗。”
风铎在窗外响了一声。
“孤杀的。”他把银瓶从袖中取出,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元仲华垂着眼帘,神色从容,只拢在袖中的手指暗暗嵌进了掌心。
“她临死前,可什么都说了。”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沿缓缓地敲。不催,也不解释,只是等。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高澄等了她很久,久到他已经厌倦。
“孤要废了你。”他顿了顿,“孝琬也不是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