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她重复了这个词,好像在品尝它的味道。跟"名字"和"热"一样,"以后"对她来说也是新的——在永夜区里没有以后,只有永恒的现在。但现在有人跟她说"以后",说她还有以后。
"嗯。以后。"他站起来收拾碗筷,背对着她,"别想太多。先活过今天再说。"
他端着碗去门口倒水,推开门的时候,余光扫到巷口——一个穿黑袍的人站在那里,正在看他的门牌号。
四目相对。
黑袍人没有停,转身走了,黑袍下摆扫过地面的灰烬,没有留下脚印。
陆沉端着碗站在门口,手指慢慢收紧。
钟塔在明面上搜,邪教在暗地找。
他关上门,插好铁栓,把碗放在桌上。
她看着他的脸色,没有说话。她已经能读他的表情了——虽然只相处了一天,但她在这方面学得极快。他的脸色变了,意味着有不好的事。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说,"从现在起,你不准离开这间屋子。一步都不准。"
她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透过黑布的缝隙看着外面。巷口空了,黑袍人走了,但他知道那人还会回来。第七街区不止钟塔一家在找她。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边,墨镜架在鼻尖上,正低头看自己脚腕上的钟铐,手指顺着黑色金属环上的纹路慢慢摸着,像在读一段她不认识但属于她的文字。
他想起七年前永夜区里那十二个人。想起林晚。想起她说"别害怕"时的声音。
他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孩。不知道她是什么,不知道她会带来什么,不知道藏着她会折进去多少年的寿。
但她喝水的样子、喝汤的样子、说"光很好"时语气里那点微小的变化、手按在胸口上说"这里热"的样子——
他没法把她交出去。
今天不行。以后……以后再说。
他拉上窗帘,把灰黄色的天光挡在外面。小屋里暗下来,只有她发梢那点极淡的蓝光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睡觉。"他说,"晚上可能要走。"
"去哪?"
"不知道。"他躺在床上,把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先待着。"
她没有再问,裹着毯子回到墙角蜷好。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不均匀的呼吸声——他的沉稳,她的轻浅,偶尔交错,偶尔错开,像两台转速不同的钟,在同一个房间里走着各自的时间。
窗外,远处传来钟塔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一下一下踩在碎石地上。更远的地方,永夜区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嗡鸣——那声音很低,普通人听不见,但修钟人听得见,她也听得见。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紫色瞳孔里的指针慢慢转了一圈。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沉。他闭着眼,但没睡着——他的呼吸节奏不对。
她把目光收回,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昨天他盯着这道裂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人的脸。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她记住了那个表情。
她试着模仿那个表情——眉头微微皱起,嘴角下沉,眼睛里有一点像疼又不像疼的东西。
模仿得不像。
她放弃了,闭上眼。
脚腕上的钟铐在黑暗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什么遥远的呼唤。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