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让它亮起来。"
她把他的刻度叫"光"。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手电的光打在她脸上,镜片反光,看不出她的眼神。他想问她怎么做到的,想问她这是不是她的能力,想问她是不是每一次都能这么做——但话到嘴边,看见她微微发白的指尖,没问。
"疼吗?"他问的是另一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锈瘤蹭破了一点皮,没有血——她从来不出多少血——只有几道淡淡的红印。
"不疼。"她说,"有点空。"
有点空。耗了她的能量。
他撕了一截自己的绷带,把她掌心的擦伤缠上,缠得有点粗。她看着自己被包起来的手,没动。
"下次不准爬上来。"他把手电从她手里拿回来,"我让你收你再动。我没让你动,你就站着。"
"你够不到。"
"我够不到也轮不到你爬上去。"
她沉默了两秒,说:"光暗了,你会死。"
他系绷带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
"会。"她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上一次,灰吃掉一个人,就是光暗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她在永夜区见过的事。七十年里,她见过多少修钟人死在裂隙前面?他不想去想。
他把最后一圈绷带系紧,打了个结。
"走了。出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慢。不是累——三格刻度亮了两格,不算最惨——是脑子在转。他干了七年修钟,从没听说过谁能帮别人加速刻度恢复。刻度是修钟人自己的寿元烧出来的印子,跟命绑在一起,别人碰都碰不得。她不仅碰了,还让他的刻度在几秒之内亮回了两格。
这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他如果带着她修钟,三秒不是三秒——是六秒,九秒,甚至更多。意味着他不用再拿命去赌第三格能不能撑住。意味着——
他掐断了这个念头。
不能这么想。
她不是工具。她叫苏眠夜,不是他随身带的一块封泥。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跟在他侧后方,小手抓着他外套衣角——这个动作她最近养成的,在人多的地方就抓着,不抓她会站着不动。走在灰烬里她的脚步很轻,白发梢上那点蓝光淡了,比进管道之前暗。
她消耗了自己,给他亮刻度。
他没说话,把外套往她那边拽了拽。
出了管道口,天光已经偏黄。聚落的下午总是这个颜色,像一张旧照片。老郑在入口旁边蹲着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摁灭了。
"这么快?"
"双核心,处理完了。"
"手?"老郑瞥了一眼他还在渗血的鼻子。
"没事。"
老郑目光移到他身后的苏眠夜身上,顿了一下——她的脸色比平时白,掌心包着绷带,白发上还沾着管道里的灰烬。老郑没问什么,从兜里摸出一小瓶恢复刻度的药剂递过来。
"回去歇着。阿雀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商队后天一早走,今晚你们在老地方住。"
陆沉接过药剂,没喝,揣进兜里。
回旅馆的路不远,穿过聚落两条主街。街上人多,她抓着他衣角跟紧了。有几个修钟人看了他们一眼——看他,也看她白发——他没理会,脚步没停。
回到房间,他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她进屋之后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把墨镜摘下来放在床头,紫色的瞳孔在昏黄的光里显得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