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他说。
"你呢?"
"我坐会儿。"
刻度剩两格亮着,第三格在慢慢恢复——但恢复速度他感觉得出来,比平时慢。她在管道里那一下帮他催亮了前两格,但不是没有代价:催出来的光烧得快,现在他的刻度比平常更虚。
他坐在椅子上,把药剂喝了。苦的,从喉咙烧到胃里。
苏眠夜没脱鞋,蜷在床的外侧,面朝他的方向。她呼吸很浅,隔很久才起伏一下——她在学怎么呼吸,这是他教她的。之前她常常忘了呼吸,一停就是好几分钟。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药剂起效慢,第三格刻度一直暗着。他累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全黑了。
没有灯。聚落晚上供电只到十点。他睁着眼,愣了两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压着——很轻,但很凉,冰得像一块铁贴在他皮肤上。
他没动。
是她的手。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了,蹲在他椅子旁边,一只手握着他的左手手腕——刻度那一侧。另一只手撑在地上,头枕在椅子扶手上,睡着了。
白发散在他手臂上,有几缕贴在他腕骨上,凉的。
她在给他亮刻度。
他能感觉到,和管道里一样的感觉——从她掌心渗出来的、安静的、像水一样的力量,缓慢地往他刻度里灌。不是直接给他时间能量,是推了他的刻度一把,让它自己转得更快。暗着的第三格在她掌心底下,一点一点地亮。
比正常恢复快三倍。
他低头看她。
黑暗里她的脸看不清晰,只有睫毛在手腕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慢很轻,不像人类那样均匀起伏——是吸一口,停很久,再吐一口。手很冰,冰得他手腕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但她握得很稳,没有松。
他应该抽手。
他知道他应该抽手。她白天已经耗过一次,夜里再这样给他催刻度,她自己会耗空。上次微型裂隙之后她就睡了整整一天——她"空"了的时候,是真的会昏睡,像一只停了摆的钟。
但他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白发上。发梢那点蓝光在黑暗里很淡,像萤火虫的尾巴,一下一下地跳。她的手腕上还缠着他下午系的那圈绷带,绑得很粗糙,结打得歪歪扭扭。她的指甲很干净,剪得很短——是他前几天给她剪的,她自己剪不齐。
他动了动手指。
她握得更紧了一点,没醒,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小动物哼了一声。
陆沉闭上眼。
她的手很冰。
但没那么讨厌。
第三格刻度在她掌心里终于亮满的时候,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一整夜,手臂被她压得发麻,没换过。她还在睡,呼吸比夜里稍微深了一点,手松了松,但没松开。
他没叫醒她。
他只是偏头,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灰黄色的天光,听着她贴在他手腕上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旁边睡着。
不是在暗格里,不是在床的另一侧,是握着他的手腕,蹲在他椅子旁边,白发散在他手臂上,像一只认了主的兽。
他没动。
怕吵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