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话。但她看着他,头微微歪着——那个校准角度的歪头——像是在等什么。
陆沉看着她。
墨镜黑,看不见她的眼睛。但她的嘴角是平的,没有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对着他,等他说话。
"凑合。"他说。
她转回脸去,又对着碎玻璃看了一眼。
陆沉问价。独眼说八个时间币。他数了十个,放在台板上。"再加个镜盒,要硬的。"
独眼愣了一下,收了钱,从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的硬皮镜盒递过来,比送的那种布套好得多。苏眠夜接过去,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把墨镜摘下来放进去,又拿出来戴上。做了三遍。
"走。"他把镜盒拿过来揣进她随身的布包里——那是阿雀给她缝的,蓝粗布,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一只麻雀。
她重新抓住他衣角。
下一站是干粮摊。他买了二十张硬饼、两包干肉、一包盐。干粮摊主是个胳膊上长着灰白色晶斑的壮汉,看他买得多,多塞了两块糖。"给后面小丫头的。"苏眠夜看了看糖,没接,陆沉替她收了。
水在最里面的摊位,时间晶粉过滤过的,一升一个时间币。他买了五升,灌在两只皮囊里。
封泥要找修钟人专用的摊位。这东西管制,不摆出来,得对暗号。他绕到过道最里面,在一个挂着旧钟表幌子的摊位前敲了三下木板。布帘掀开,里面坐了个老太婆,脸上全是灰烬烧的疤,看见他手腕露出来的刻度,点了点头。
"几份?"
"四份。"
"二十四。"
他付了钱,老太婆从柜台底下摸出四块用油纸包着的封泥递给他。封泥是新的,闻着有时间晶粉特有的冷味。他揣进包里,回头看苏眠夜——她站在他身后半步,小手还抓着衣角,戴着新墨镜,正扭头看旁边一个摊位。
旁边摊位在卖畸变体的牙。一排排串在绳子上,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血。摊主是个缺了两根手指的男人,看见她看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灰牙。"小姑娘,买一颗玩?"
陆沉拉了她一把,把她拉回自己身侧。"走。"
她跟着他走了。出封泥摊位时过道变窄,两边的人挤过来——黑市里永远这么挤——他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她的肩膀贴在他手臂上,凉的。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甜的。
不是时间晶粉那种甜烂水果味。是更浓的、像焚过的香混着灰烬的味道,从他左边一个黑袍人的身上飘过来。那个人低着头,兜帽罩着脸,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灰白色的疤,是灰烬灼伤后留下来的那种,修钟人身上才有的疤。
但这味道不是修钟人身上的味道。
修钟人身上的灰烬味是冷的,干的,像旧金属。这个人身上的灰烬味是腻的,香的,像混了血和油。
永恒瞬间教。
陆沉的手在兜里攥紧了。
他没转头看,没停步,甚至没改变步速——他只是把苏眠夜往自己身后又带了一把,让她完全躲在他背后,自己从黑袍人身边走了过去。衣角擦过黑袍人的袖子,布料下隐约有什么硬的东西——不是刀,是一块金属牌,他隔着袖子感觉到了形状,圆形,边缘有齿。
邪教徒的徽记。
他没回头。
走出去二十米,拐过两个弯,到了黑市出口,他才松了攥紧的那只手,手心全是汗。苏眠夜从他背后探出头来,墨镜滑到鼻尖上,紫瞳往身后看了一眼。
"什么人。"她问。
"不认识。"他把她墨镜推上去,"走,回去。"
——
回去的路他绕了一圈,多走了两条街,确认没有人跟着。进旅馆那条巷子前他在巷口站了两分钟,听了听动静。只有远处几声狗叫,没有别的。
他推开门。
脚刚迈进去,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