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他进门时把门缝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看见他把窗户关死插上插销,看见他兜里有一小团揉皱了的纸——他出门前兜里没有。她还看见他手指上沾了一点黑色的灰,是墨水混着灰烬写过字的那种黑,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没蹭掉。
她没问。
陆沉把封泥用油纸重新裹了一层,往包里放的时候手歪了一下,一块封泥从油纸里滑出来,滚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
她先捡起来了。
她从床沿滑下来,蹲在地上,小手把那块封泥捡起来,学着他刚才的动作用油纸裹好,折了两折,放进他包的侧袋里——她看着他放过其他三块,知道侧袋是放封泥的地方。放进去之后她还拍了拍,确认封泥没歪。
陆沉看着她。
她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包,又抬头看他。墨镜没戴,紫色的瞳孔在昏黄里颜色很深,指针稳稳地转着,不快不慢。
"灰。"她指了指他的手指,"黑的。"
"嗯。"
"坏人?"
他看着她,没立刻回答。她问得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不吃饼",但她的瞳孔里指针比刚才快了半拍——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有我在。"他说。
这不是回答。但她点了点头,像是听明白了。她走过去,把桌上剩下的那个硬饼也装进包里,又把新墨镜的镜盒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墨镜在里面,扣好,放进蓝布包,把蓝布包的带子系在自己身上。
她已经学会怎么帮忙了。
陆沉把包的背带收紧,系在腰上,伸手把床头那把短刀拔出来——刀鞘是旧皮革的,刀身不长,他平时修钟时别在腰后防身用——插在靴筒里。然后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有人。但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像风,又像有人在低声唱歌,隔着很多堵墙闷闷地传过来。
永恒瞬间教的祷告声。
他放下窗帘。
"苏眠夜。"
"嗯。"
"天黑了就走。不跟商队了。"
"好。"
"路上不准摘墨镜。"
"好。"
"不管看见什么,抓着我别走丢。"
她走过来,小手抓住他外套衣角,抓得比平时紧。
"不丢。"她说。
陆沉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他身侧,白发散在肩膀上,新墨镜放在蓝布包里没戴,紫瞳抬起来看着他,瞳孔里指针稳稳地转。她的手很冰,抓着他衣角的力道很稳。
他把屋里的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摸到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挪下来,握在手心里——不是牵,是扣着她的手腕,确保她在。她的手在他掌心里顿了一下,没挣开。
"等。"他说。
她"嗯"了一声,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呼吸很浅。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
巷口,有黑袍的影子,一个,两个,三个,从不同的方向走出来,像墨滴进水里,散开,朝着旅馆的方向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