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老伤被撕开的那种。
"他对那个东西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没完全听清,就听见三个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又张了一次。
"别害怕。"
三个字落下来,灰烬里的风好像停了一拍。
苏眠夜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钟表里某根秒针被什么东西绊了一瞬。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抠住了墙根的一块碎石。
"然后他就倒了。"老郑的声音平下来,平得像一张纸,"S级裂隙从他背后吞过来。他没躲。他最后那个姿势是伸着手的,朝那个光团伸着。我——"
他低头看着铁壶。壶嘴对着他自己,他看到了自己在铁皮上变形的倒影。
"我跑了。"
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风听见。
"队里其他人都没跑出来。就我一个。我从永夜区外围摸回来的时候,半条命没了,刻度废了一半,在公会的医馆里躺了三个月。钟塔来人问情况,我说全队殉职,没提那个银白色的东西,没提队长最后说的话。我跟他们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灌了一口酒。这口喝得急,酒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他没擦。
"出院以后我没回勘探队。辞了,跑到第七街区当派单员。"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那声还难听,"一个日级苗子的副队长,废了刻度,窝在最底层的街区给散修派D级C级的活。他们都说老郑废了,废得彻底。我没解释。"
"我在等。"
他说"等"这个字的时候,抬起头,看向苏眠夜。
他的眼睛是老的,眼尾全是皱纹,眼白浑浊。但那双眼睛看着苏眠夜的时候,光很复杂——怕,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从坟里爬回来的老朋友的孩子。
"等她出来,或者等钟塔的人来灭口。"他说,"等了七年。"
沉默落下来。灰烬里没有声音,连风都不刮了。陆沉把烟屁股按在脚边的碎石上碾灭,黑灰粘在他鞋底。他没看老郑,也没看苏眠夜,就那么盯着地面上一道裂缝看。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
"给我一口。"
老郑抬头看他,把铁壶扔过去。陆沉接住,壶身还带着老郑的体温。他没犹豫,仰头灌了一口。
酒烧下去。
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辣,呛,带着一股劣质粮食发酵的酸味和一丝说不清的铁锈味。陆沉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咳,把酒咽下去,哈出一口粗气。
"你自己酿的?"
"第七街区后街老孙家的酒曲,我偷的配方,自己在床底下发酵了仨月。"老郑说,"难喝吧。"
"跟劣质烟一个味儿。"
老郑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肩膀抖了两下,笑声卡在嗓子眼里变成几声咳嗽。
苏眠夜一直没动。她蹲在墙根,紫瞳里的指针恢复了转动,但很慢,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她看着老郑,看了很久。
老郑也在看她。他抹了一把脸——不是擦眼泪,是从上到下抹了一把,像是想把脸上的疲惫抹掉。他看着她,眼眶里有光在闪,但没流下来。
"丫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带着点颤,"你那时候……真小。就这么点——"他又比了一下腰的位置,"跟一团光似的。我以为你早就散了。"
苏眠夜看着他。她的头没有歪,但眼神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久——她平时看人不会看这么久,她的注意力总是很快地从一个东西跳到另一个东西,像在给钟表上的每个齿轮挨个扫过。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刚刚看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