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笑得更厉害了,酒壶都端不稳:"好好好。老陆,你这徒弟收得不错。"
陆沉睁开眼盯着她:"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你说看到别人不对就说。"
"喝酒不算不对。"
"你之前说喝酒伤肝。"
陆沉语塞。他确实在老郑第三次摸酒壶时说过这句话。老郑在旁边笑得直拍铁柜,吊灯都被他震得晃了晃。
"那是骂他的,不是让你问。"他揉了揉眉心。
苏眠夜想了想,点头:"懂了。"
陆沉怀疑她没真懂,但暂时不想验证。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断断续续教了她几句日常的话。"我先睡一会儿"——她念成"我先睡一会儿",像在念执行命令,练了十几遍才把尾音压下去。"你没事吧"——她把"吧"字咬得太重,听起来像在质问。"慢点走"——她把"慢"字拖得太长,听起来像在哄小孩。
她学得极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像在拆一只精密的钟。每次学对一句,她眼里那根指针就会快转半圈,又慢下来。
老郑后来彻底醒了,酒也不喝了,靠在铁柜上听。听到好笑的地方就闷笑,笑到陆沉瞪他,他就把酒壶递过来:"来来,喝一口,教闺女不容易。"
"滚。"陆沉说。
"你教她说话的样子,"老郑没接酒壶,眯着眼笑,"真像在养女儿。"
陆沉抄起脚边一颗松掉的螺丝钉扔过去,老郑伸手接住,嘿嘿笑了两声,不再逗他。
苏眠夜没听懂他们在笑什么,但她看见老郑笑,自己嘴角也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在模仿。那个弧度生涩得像一道没修好的裂缝。
到后面,陆沉教到了一句他一开始想避开的话。
"还有一句,"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你要是怕——就说我害怕。"
她看着他。
"不是怕一个字。是我害怕。"
"我害怕。"她念。
平的。
陆沉摇头:"不对。"
"哪里不对。"
"害怕的时候,声音会抖。"他说,"会变小。不是每个字都发得那么清楚。人害怕的时候,嗓子是紧的,气是浮的,说出来的话不是直的,是打颤的。"
她盯着他的喉咙看,像要透过皮肤看见那根发颤的声带。
"我害怕。"她说。
还是平的。
"再试。声音小一点。"
"我害怕。"声音小了,但没抖。
"想点让你怕的东西。"陆沉说。
说出这句话他就后悔了。
因为她眼里的指针突然开始加速。
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种快——是飞转。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瞳孔里被猛地拧上了发条,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在紫色的底面上转成了一小团模糊的雾。她的呼吸停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