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应。她站在那里,白发垂在脸侧,发梢的蓝光忽明忽暗,像信号不良的灯。她的呼吸变了——她平时呼吸很浅、很匀,隔很久才换一次气,但现在她的胸口在一起一伏,快了,像一个真正的人在紧张时的呼吸。
陆沉知道她在对抗什么。
七十年。
她在永夜区待了七十年。七十年里没有人教她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没有人告诉她血不是食物,没有人告诉她她是人。她就是靠本能活下来的——吸灰烬、吸裂隙残留、吸畸变体残骸里的时间能量,什么浓就吸什么。那是刻在她骨头里的东西,比"苏眠夜"这三个字存在的时间长一百倍。
现在那根骨头在叫嚣。
他看见她的牙齿——她的牙齿在微微打颤,不是冷的,是上下牙关在死死咬住。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像在咽什么东西。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之前没愈合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她自己的血是红的,跟人一样红。
老郑的枪又握紧了。
陆沉还是摇头。
他没动。没去抓她的手,没去捂伤口,没后退,没喝止。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
时间过得很慢。可能是三十秒,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更久。废墟里没有声音——没有虫鸣,没有鸟叫,风从断墙缝里挤过去的声音都像被什么吃掉了一样。老郑的呼吸声、陆沉的喘息声、苏眠夜压抑的、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极轻的气音,三个声音在断墙根底下飘着。
苏眠夜闭上了眼。
她闭眼的那一瞬间,陆沉的手握紧了地上的短刀——不是要刺她,是准备万一她失控,他至少能——他不知道他能怎样。他打不过她。没有人能打过她。如果她真的失控要扑过来吸他的血,他只能叫她的名字,叫到她听见为止。
她闭眼闭了很久。
久到老郑已经把枪口抬起来半寸。
然后她睁开了眼。
紫瞳的颜色淡了。从那种深得发黑的紫退回到了平时的淡紫,像潮水退下去露出沙滩。瞳孔里的指针还在转,但转速正常了——不快不慢,跟她平时看他修钟时的转速一样。她的手不抖了。她的牙齿不打颤了。她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是月牙形的血印。
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的血上移开。
慢慢移开,像在搬一件很重的东西。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是血,是脸。是他的眼睛。
"我不饿。"她说。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刚从什么东西里挣脱出来。但语调是稳的。不是平——是稳。那种压着什么东西、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稳。
她说的是人话。不是灾厄的话。不是被本能驱动的嘶吼。是她自己选的三个字。
陆沉点了点头。
他没说"好",没说"没事",没说"我知道了"。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从衣服下摆撕了一块布——撕的时候牵动肩膀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他开始包扎。
右手不好使,只能用左手和牙齿配合。布条绕到肩膀后面的时候够不着,他试了两次,布条滑下来,血又渗出来。
一只手伸过来。
苏眠夜蹲在他面前了。她没碰血——她的手绕到他肩膀后面,避开了伤口最严重的地方,接住了他递过去的布条两头。她的手指碰到他后背的衣服,很凉。
她帮他系绷带的结。
系得很笨拙。她不太会打结——布条绕了两圈,她不知道该怎么把一头穿过去,试了两次都松了。第三次她换了个方向,把布头像系钟铐上的什么机关那样穿过来绕过去,拉紧。
系得很紧。紧到陆沉觉得肩膀被勒得发麻,但血止住了。
她又帮他缠手上的灼痕。这次她有经验了,绕得比刚才利落一点,但最后那个结还是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疙瘩。她盯着那个疙瘩看了两秒,伸手想拆了重系,陆沉摇了摇头。
"行了。"他说,"不松就行。"
她的手停在他手腕上,没拿开。她的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像是在数他的心跳——或者她只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她收回手,把垂到脸前的白发别到耳后。
老郑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把枪收回去了,但看苏眠夜的眼神多了一点什么——不是防备,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他没想到会看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