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断墙根底下歇了大概一刻钟。陆沉闭着眼调息,手背上的刻度在慢慢回亮——一格都没亮起来,但能感觉到最底下那格在微微发热,像被灰盖住的炭火。苏眠夜坐在他旁边,没靠他,但坐得很近,近到她白发上的蓝光偶尔会映到他手臂上。她没再看血。她一直在看他手背上的刻度,看那三格暗着的纹路一格一格地、极慢地往回亮。
一刻钟后陆沉睁开眼。
"能走吗?"老郑问。
"能。"
他撑着墙站起来,这次比刚才稳了一点。苏眠夜也站起来,伸手扶他——这次他没拒绝。
他们绕过伏击点,往西绕了一个大圈再往北折。原定路线已经废了——既然时间静滞点的标注是陷阱,他们不能沿着地图走。老郑带路,专挑塌得厉害的废墟走——塌得越厉害,说明大崩坏时这里的时间扭曲越严重,邪教徒和钟塔的人都不爱往这种地方钻。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陆沉开口了。
"地图只有你和赵衡之看过?"
老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踩过一根塌下来的钢筋,钢筋在灰烬里发出一声闷响。走了大概十几步,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沉。
"还有一个人。"
陆沉等着。
"七年前勘探队的向导。"老郑说,"本地人,熟永夜区外围的路。是他带我们进去的。"
"他叫什么?"
"……记不清了。那时候只叫他外号,耗子。小个子,话不多,路熟得像在自己家后院。"老郑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那个人……七年前就死在永夜区了。"
"你亲眼看见他死了?"
老郑没回答。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铺开,厚得像灰烬。陆沉看着老郑的背影——老郑的肩膀绷得很紧,左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柄上,不是在防敌人,是一种下意识的紧张。
"七年前……"老郑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太乱了。我只记得我在跑。身后全是惨叫声。我没回头。耗子……他在我后面。他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我没回头。"
他没说"我看见他死了"。
他没敢说。
陆沉没追问。他知道七年前的事在老郑心里是一根拔不掉的刺——当年进去的勘探队十二个人,只出来三个:老郑、赵衡之,还有一个疯了,半年后跳了钟塔。剩下的九个,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他只是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
如果那个向导没死——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七年前就投靠了永恒瞬间教——那地图的事就解释得通了。
但他没说出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天彻底暗下来了——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天黑,是灰烬云厚到了一定程度,连灰黄色的天光都透不下来。老郑拧亮了一盏时间灯,淡蓝色的光在废墟里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苏眠夜突然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陆沉和老郑同时停住。
他们站在一片开阔地的边缘。
眼前是一座教堂。
大崩坏前的教堂——陆沉只在老照片上见过这种建筑。尖顶已经塌了一半,彩色玻璃窗全碎了,只剩下空的石框和框沿上挂着的半截铅条。石头墙壁被时间扭曲过,左侧的墙体像被一只手掰弯了又松开,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弧度,但没塌。教堂正门上的十字架还在,歪了,斜斜地挂着,耶稣像的脸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半。
最诡异的是教堂周围。
灰烬飘到教堂门口就停住了。不是被挡住——是停住了。那些细小的、冰的灰,悬在离地面大概半米高的位置,一动不动,像一幅画里画的雪。风也停了——废墟带的风没日没夜地刮,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但教堂周围十米之内,一丝风都没有。连声音都被吃掉了——他们三个人站在这里,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