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钟人身上。"他指了指自己手腕上刻度的位置,"从我这里。"
她听懂了。
瞳孔里的指针猛地停了一下——停了整整一秒。然后她开始摇头,摇得很用力,比之前每一次都用力,墨镜差点从鼻子上甩下来。
"不要。"
"少吸一点——"
"不要。"她往后缩了一下,像他递过去的不是手腕,是一块烧红的铁,"你已经灰的味道很重了。"
灰的味道。
他知道她说的"灰"是什么——是他折寿之后身上的味道。修钟人每用一次刻度,就会折掉一部分寿命,折掉的寿命会变成一种极淡的、灰白色的气息附着在身上,普通人闻不到,低阶修钟人感觉不到,但她能。她能闻到他身上死过多少次。
教堂那次折了半个月,三秒对邪教徒折了一个月,C级裂隙双核心折了两个月,前几天帮赵铁山封裂隙又折了三天。加起来,他身上的"灰"已经厚得她不用靠近都能闻到。
"我有数。"他说。
"不要。"她重复,声音还是平的,但她把两只手都藏到了身后,像怕自己忍不住会伸出去,"你会老的。"
"少吸点,够撑到第五街区就行——"
"不要。"
她闭上嘴,不说话了。不管他再说什么,她都只是摇头,到最后她干脆把脸转到一边,不看他。
陆沉看着她缩在枕木上的样子,没再逼她。
他站起来,去找赵铁山。
"有没有补充体力的糖?或者高热量的东西。"他问。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一块黑褐色的硬块:"压缩能量膏,修钟人出长活用的,顶饿。但你妹妹不是普通人吧?"
"小病。"陆沉重复,接过能量膏,"谢了。"
他把能量膏拿回去递给苏眠夜。她看了看,接了,拿在手里,但没吃。她知道这东西对她没用——人类的食物填不饱她的饥饿——但她还是接了,因为是他给的。
那天剩下的路程她没再说话。
她走在他身后,脚步越来越慢,有一次陆沉回头,看见她站在原地停了两秒,才又抬步跟上。她在硬撑。他知道。但他没再提让她吸自己刻度的事——他太清楚她的脾气了,跟她像。她说不要,就是不要,硬塞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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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扎营,她没靠近火堆。
她缩在营地最边上,靠着一截断掉的水泥墙,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阿雀叫她过来烤火,她摇头;陆沉把毯子丢给她,她接住了,裹在身上,但还是在角落里,没过来。
陆沉没睡。
他靠着沙地车的轮子,闭着眼,但没睡着。刻度在手腕上微微发烫——今天没动手,刻度恢复了一些,但也没恢复满。他在想第五街区还有多远——老周说按现在的速度,还有两天路程。两天。她能不能撑到两天。
后半夜,风凉下来。
他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发抖。
他睁开眼。
营地中央的火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今天难得没云,月光是灰的,照得废墟一片惨白。他看向角落。
苏眠夜在发抖。
不是人类冷的那种抖。是她整个人在颤,从骨头里往外颤,像一座老钟的摆轮快要停了,在做最后的挣扎。毯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她没力气拉上去。她的发梢——本来应该泛着银蓝色光的发梢——彻底暗了,像烧尽的香灰。她露在围巾外面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但很慢,很慢,像凝固的蜡。
她的呼吸几乎停了。
陆沉站起来,走过去。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她眼睛睁着——没睡着,也没看他,瞳孔里的指针在走,但走得极其艰难,一顿一顿的,像卡了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