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
苏眠夜抬起头。
"林晚要是还在,也会希望你好好活着。"
巷子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兜帽的边缘晃了晃。她没说话,墨镜后面的紫瞳里,有什么东西转了半圈——她不认识这个名字。林晚是谁,和她有什么关系,赵铁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她一概不知道。
但她能闻到赵铁山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旧的、被时间泡过的味道——像老郑。不是时间灰烬那种冷的、刺鼻子的味,是某种更沉、更远的东西,像她在钟楼遗迹里摸到的那些凝固的时间残片。
见过她幼年形态的人,身上都有这种味道。
老郑有。现在这个赵铁山也有。
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调整角度校准什么。但赵铁山没等她说话,转身就走了。他的商队伙计在巷子另一头等他,几辆板车已经在装货。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摆了摆手,钻进了人群里。
阿雀眨了眨眼:"林晚是谁啊?"
陆沉没回答。他把纸条收进怀里,拉上苏眠夜:"走,先找地方落脚。"
槐树巷在第三街区的西边,不算闹市,但也不偏。巷子两边是低矮的青砖房,门口大多挂着各种招牌——修锁的、配钥匙的、卖旧书的。走到第七间,靛蓝色的门帘果然在风里晃。
门帘旁边挂着一块木牌,木头裂了几道缝,上面写着两个字:修钟。
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填过墨但褪得差不多了。木牌下面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铃响。
陆沉掀帘进去。
铺面很小,比老郑在第七街区的酒馆小一半。迎面一整面墙全是钟——挂钟、座钟、怀表、老式的立钟,挤挤挨挨挂满了墙架,连柜台上都摆着十几只。所有的钟都在走,滴答声此起彼伏,快的慢的、脆的闷的,凑在一起像下一场雨。
光线从唯一一扇小窗户照进来,光柱里浮着细尘。
柜台后面坐着个干瘦老头,头发全白了,扎着一根细细的辫子,鼻梁上架着一副单片放大镜。他手里捏着一只拆开的怀表,镊子夹着一个齿轮,正凑在放大镜前看。
听见门帘响,他头也没抬:"修钟还是卖钟?"
"找人。"陆沉把赵铁山给的铜牌放到柜台上。
老头的镊子顿了一下。他放下怀表,拿起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抬头看向陆沉。目光扫过陆沉的脸、他右手的旧伤、他腰间隐约露出的钟形工具袋,最后落在他身后。
苏眠夜站在门帘边上,兜帽没摘。阿雀在她旁边,瞪着满墙的钟看傻了。
老头的目光在苏眠夜身上停了一瞬。
"赵铁山让你来的?"他声音沙,像砂纸磨木头。
"嗯。"
"他怎么说的?"
"说您这儿能暂时落脚。"
周伯没接话。他把铜牌放在柜台上,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他个子矮,比苏眠夜高不了半个头,走路背有点驼,但步子稳。他走到苏眠夜面前,抬头打量她。
苏眠夜没躲。她就站在那儿,墨镜对着他,一动不动。
老头的目光从她的脸往下滑,滑过她的袖口——那截红绳露在外面——滑过她的衣角,落在她裤脚。
她裤腿蹭上去了一点。
大概是走路时卷的,大概是巷口的风掀的。总之那截黑铁从裤脚和靴筒之间露了出来,只有一指宽,上面的眼睛印记在小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周伯的手抖了。
镊子还夹在他指缝里,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阿雀吓了一跳:"老、老爷爷?"
周伯没捡镊子。他盯着那截黑铁看了好几秒,喉结动了动。然后他弯下腰,慢慢捡起镊子,放回柜台上。他的手还在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也没有老郑第一次看见钟铐时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