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转身,撩开柜台后面那扇布帘。
"进来吧。里屋有热汤。"
陆沉看了苏眠夜一眼。她站在原地,偏了偏头,像是在听满墙钟表的滴答声。那些声音里有一只钟慢了半拍,有一只快了三分之一,还有一只——她的目光移到墙架最上层——那只钟根本没在走,指针停在七点钟方向,像死了一样。
"苏眠夜。"陆沉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跟着他穿过布帘。
布帘后面是一条窄过道,过道尽头是间小厨房,灶上坐着砂锅,咕嘟咕嘟冒热气。周伯已经在盛汤了,盛了四碗,碗沿磕着锅沿叮当作响。他把碗端到里屋的木桌上,又从柜子里摸出几个冷硬的麦饼。
"先吃。"他说,"住处我收拾阁楼,铺盖旧了点,但干净。"
陆沉没动碗:"您看见那个了。"
周伯抬头看他。
"她脚上的东西。"陆沉声音压得低。
周伯没回答。他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目光越过陆沉肩膀,看向站在过道里盯着一面墙的苏眠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挪到墙边,那里也挂着两只旧钟,她的脸离钟面不到半尺,像在闻什么。
"吃你的汤。"周伯说,"凉了就腥了。"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陆沉懂了——他认识那个东西。
外面巷子传来巡逻队经过的脚步声,整齐、沉重,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周伯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方向,又低头喝汤。阿雀已经饿坏了,捧着麦饼啃,饼渣掉了一胸口也不管。
苏眠夜在过道里没动。她看着墙上那两只旧钟,听着它们一快一慢的滴答声,像在听两个人各说各的话。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钟面玻璃前面,没碰上去。银蓝色的微光从她发梢渗出来,很淡,淡到只有凑得极近才看得见。
那只停着的钟,秒针轻轻跳了一下。
周伯端碗的手又顿了。
他没说话,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完,起身去收拾阁楼了。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响,像一把老骨头在叹气。
陆沉坐在桌前,听着满墙钟表的滴答声、灶上砂锅的咕嘟声、外面街上遥远的叫卖声,还有苏眠夜均匀得不像人的呼吸声。
第三街区。
比第七街区繁华十倍,也危险十倍。钟塔的眼睛就在头顶,冷白色的尖顶从任何一条巷子抬头都能看见。他手里只有赵铁山的一块铜牌、周伯的一碗热汤、和一个脚腕上戴着初代钟主亲手打制封印的女孩。
他端起碗,把汤一口灌下去。
烫。但他没皱眉。
楼上,周伯推开阁楼的小窗。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辫子晃了晃。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屋顶,落在街中央那栋灰石大楼上——钟塔第三分所。冷白色的尖顶在灰黄的天光下泛着寒光,像一根针,扎在天地之间。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块旧怀表。
表盖上刻着一个钟形徽记,不是现在的钟塔徽——是七十年前的老样式。他打开表盖,里面没有表盘,只有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一只黑色铁环,铁环侧面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
图样下面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
"永夜之锁,钟主亲铸。非封印,乃庇护。"
周伯看了很久,把怀表合上,揣回怀里。
楼下,那个白发女孩终于从墙边挪开脚步,走到饭桌前坐下。她没碰麦饼,也没碰汤,只是把墨镜往上推了一点,紫色的瞳孔看向阁楼方向,瞳孔深处一根细小的指针缓慢地转了半圈。
她闻到了。
这老头身上,也有那种时间的味道。
比赵铁山淡,比老郑远,但确实有。
她没说。她把墨镜推回原位,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满屋子钟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