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夜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半斤盐的袋子。她好像没完全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听得懂"一天半"——那是个时间,时间的长短她比谁都敏感。
她没说话,走到灶台边,把盐袋子放下,然后拿起搪瓷缸,倒了一杯水——温水,温度跟往常一样。她端着水走过来,递给陆沉。
还是老样子,脸扭向一边,不看他,手伸出去等他接。
但今天她递完水,没松手。
他握住搪瓷缸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缸子底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很轻,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没说"别怕",没说"我在",她不会说那种话。她只是碰了他一下,然后转身走到小板凳上坐下,拿起上午没修完的那只小闹钟,低头继续拧螺丝。
好像只要她还在这里,手里还拿着改锥,钟还在走,就什么都不会变。
陆沉握着那杯水,水的温度从缸壁传到手心。他喝了一口,还是温的。
"还行。"他说。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周伯看着他们俩,叹了口气,没说话。老头子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铅笔画着一栋楼的平面图——三层,走廊、楼梯、房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晚上要去的地方。"周伯把纸铺在柜台上,声音压得很低,"钟塔第三街区分部。档案室在三楼西头,门口有两个轮班的,但后半夜两点换岗,有四十秒的空窗。"
陆沉看着那张图,没说话。
"你得在他们动手之前知道一件事。"周伯抬起眼看他,"钟塔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这丫头的信息。还有——赵衡之到底站在哪一边。"
陆沉点了点头。
他把剩下的水喝完,搪瓷缸放在柜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窗外灰黄色的天在变暗,街灯还没点起来,巷子里那个修鞋的摊位已经空了,但他知道,暗处的眼睛比白天更多。
那天晚上他没睡。
苏眠夜也没睡。她躺在里屋的小床上,闭着眼睛,但陆沉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间隔不对,比平时更慢,每隔很久才起伏一次,像她在"校准"自己的频率,跟外面那些暗处的眼睛保持共振。
他坐在外屋,借着一盏油灯的光,看周伯给他的那张平面图。
三更天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改锥别在腰后——修钟人开锁是基本功夫,天下没有修钟人开不了的锁,因为锁本身就是一只小钟。
他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苏眠夜站在里屋门口,已经穿好了外套,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墨镜架在鼻梁上。她没说话,看着他。
"你留在这儿。"他说。
"不。"
"听话。"
"我不进去。"她说,"我在外面。我跟你连着。"
她说"连着"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然后碰了碰手腕上的刻度位置。陆沉懂她的意思:时间共鸣。她能在外面通过共鸣给他传一点力,帮他刻度恢复得快一点——上次在第七街区修裂隙的时候她就做过,无意识的,这次是她主动提的。
他想拒绝,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他现在刻度恢复到四秒了,但四秒进钟塔分部还是不够。多她那一点共鸣,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待在外面别动。"他说,"有人过来就躲。"
"嗯。"
他推开门,夜里的风灌进来,灰烬打在脸上,冰的。她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脚步轻得没有声音,像她在永夜区里走路那样——膝盖微弯,落地几乎没有重量,像滑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没入第三街区的夜色里。
他们身后,周记钟表铺的门板在风里吱呀响了一声。墙上几十只钟表同时走着,嗒、嗒、嗒,在空无一人的铺子里,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