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有微光一闪——是刻度的光,刻级,十五分钟。他用指尖在档案室的地面和档案架上快速划了几下,陆沉看不懂他划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时间的波纹在空气里散开——他在抹痕迹。不是全抹,是抹掉了最关键的那部分:一个闯入者从通风管道进来的痕迹,被他用时间回溯抹平了。他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有能量波动"的痕迹,让警报看起来像是自然触发的——比如永夜01的共鸣波动太强,自动触发了档案室的感知警报,而不是有人闯进来。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暗柜的方向——陆沉的呼吸几乎停了——但赵衡之没看他。他只是朝着暗柜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快步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档案室重新陷入黑暗。
陆沉在暗柜里待了十秒,听着走廊里赵衡之的脚步声远去,听着楼里执法队被警报惊动、开始跑动和喊叫声——他们以为是时间波动自动触发的警报,不会第一时间搜查,而是先去查感知源。
他从暗柜里出来,没走通风管道——赵衡之已经给他留了后路,他抹掉了通风管道方向的痕迹,暗柜后面的通风井是开着的。他钻进去,铜皮在身后合上。
通风井是垂直的,他顺着铁梯往下爬,爬到底部是一楼杂物间的后墙,墙上有一块砖是松的——周伯的图上标过,也被人事先撬开过。他推开砖,钻出去,是后巷。
苏眠夜在巷口等着他。
她看见他出来,没说话,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冰凉,维持共鸣消耗了她不少精力,发梢那点蓝光比进去之前暗了。
"走。"他说。
两个人没走正街,沿着后巷绕路回去。一路上他能听到远处钟塔分部的警报声,低沉的、像某种巨兽的嗡鸣,顺着风传遍了半个第三街区。他没回头,拽着苏眠夜加快脚步。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快亮了。
周伯坐在柜台后面,没睡,桌上放着一壶冷茶和两个搪瓷缸。看见他们推门进来,老头子站起来,第一句话是:"警报响了。"
"我知道。"陆沉说。
"谁按的?"
"赵衡之。"
周伯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陆沉把他看到的都说了——档案内容、七年前顾时衍带队"回收"失败、赵清源第二年死了、照片上的三个人、通缉令升到十五万允许击杀、感知记录锁定钟表铺五百米、赵衡之按了警报但抹了他的痕迹。
周伯听完,沉默了很久。
老头子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缸的时候手很稳,但指节发白。
"赵衡之在帮你,但他也只能帮你到这一步。"周伯说,"他按了远程警报,不是为了害你——是他压不住了。感知记录已经到五百米,再压下去他自己要暴露。他给中心城报了自然触发,能替你拖最多两天。两天之内,中心城会派人来。"
"顾时衍。"陆沉说。
"对。"周伯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得像一块铁,"远程警报是送顾时衍那里的。别人来,赵衡之还能想办法糊弄;顾时衍亲自来,谁也糊弄不了。日级的人,一踏进第三街区就能感受到她的位置——他不需要档案,不需要线索,他能直接听到她。"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墙上几十只钟同时走着,嗒、嗒、嗒,声音在这一刻显得特别响。
"我们必须在两天内走。"周伯说,"今天白天收拾东西,天黑以后走。暗道我已经准备好了,通南门外的废河道,从那里能绕去第五街区方向。"
陆沉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见苏眠夜站在铺子中间,头巾摘了,白发散下来,墨镜也摘了——铺子里没有外人,她不用遮。她紫色的眼睛看着他,没说话。瞳孔里那根指针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像一只走累了的钟。
她刚才在外面维持了他进去整个过程的共鸣,时间不短,消耗很大。她的嘴唇比平时白一点,发梢的蓝光几乎看不见了。
但她没说累。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里是空的,没拿水,天快亮了,灶上没烧水。她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转身走到灶台边,拿起他昨晚喝完放在那儿的搪瓷缸,走到水桶边,舀了半瓢水倒进去,洗。
她在洗他的杯子。
一下一下地洗,用那块周伯用来擦表的旧绒布,洗得很认真,像她修钟表那样认真。洗完了,把缸子倒扣在灶台上沥水,然后走回来,站在他旁边。
她什么都没说。
没说"我没事",没说"我们能走",没说"别担心"。她只是站在他旁边,袖子碰着他的袖子,她身上那种很淡的、金属一样的凉味传过来,混着一点时间灰烬的气息。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
陆沉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脸微微侧着,看着墙上的钟,但她的手指在袖子旁边碰了一下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就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