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伸手把她头巾散了的一角重新包好——包在她白发外面,遮得严严实实。
"去睡一会儿。"他说,"天黑走。"
"嗯。"
她没去里屋睡,就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靠着柜台,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慢,隔很久才起伏一次,但这一次比平时均匀了一点,像是知道他在旁边,可以放心地慢下来。
陆沉没睡。
他把腰后的改锥取下来,放在柜台上,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小袋封泥、周伯给他的那张图、一点时间币。苏眠夜那个布兜挂在柜台边上,里面装着阿雀送的红绳、赵铁山给的药剂、阿雀给的蓝色玻璃珠、她自己磨的那颗小铜齿轮。他把布兜系好,放在她旁边。
周伯在他身后,把墙上挂的一只旧怀表取下来,塞进他兜里。
"这只表你带着。"周伯说,"大崩坏前我师父给我的,走了七十年没停过。路上用得上。"
陆沉没推辞。
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三街区东头的钟塔分部大楼里,远程警报的低频共鸣穿过几百里地,传到中心城钟塔顶层。
顶层是一间极高极阔的房间,四壁全是钟——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钟,挂满了四面墙,走的频率各不一样,却又在某个极深的节奏上达成了共振。房间中央没有桌椅,只有一个人站着。
顾时衍。
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面容冷峻,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深的青黑——他已经三天没睡了,在处理中心城的一堆事务。他抬起手,指尖接住那道从第三街区传来的时间波动,在指尖碾了一下,像在分辨一缕烟的味道。
他分辨出来了。
那个波动的频率——他七年前在永夜区感受过一次,那次他带队深入永夜区核心,死了五个人,自己折了十四年寿命,最后还是没把那个东西"回收"出来。七年来他一直在等,等她从封印里走出来。
波动比七年前弱了很多——说明她刚苏醒不久,力量还没恢复。这是最好的机会,错过这一次,等她力量恢复到七年前的程度,再想抓她就晚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像在下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备车。第三街区。"
副手愣了一下:"执事,第三街区只是外勤的预警,让赵执事处理就行——"
"不。"顾时衍把披风从架子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目光看向第三街区的方向——窗外灰黄色的天,远处的天空线被钟塔尖顶切成锯齿的形状。
"我亲自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房间里四壁的钟在那一瞬间同时走快了半拍,又在下一秒恢复正常。像有一阵风从所有钟的摆轮上扫过去,让每一只钟都颤了一下。
副手不敢再问,退下去备车。
顾时衍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灰黄色的天。他的手指在袖口底下轻轻碾了一下——七年前他在永夜区核心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她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蜷缩在封印的最深处,白发垂到地上,紫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有一根针在转。他当时想伸手,她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他"是谁,她没说。
后来封印花了,他被时间反噬弹出来,再进去的时候封印重新合上,她不见了。
七年了。
他等了七年。
顾时衍把披风系好,转身走出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房间里四壁的钟继续走着,嗒、嗒、嗒,几百颗钟的摆轮同时摆动,像几百颗心脏在跳,在等一个迟到了七年的答案。
天亮之后,第三街区会迎来一个日级修钟人。
而周伯钟表铺里的那几十只旧钟,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只是在灰黄色的晨光里,安安稳稳地走着。
嗒。嗒。嗒。
像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