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往他这边塌。是往灰袍人那边塌。那堵往中间倾斜的墙本来就快倒了,被他一别,整个往巷子里倒下来。水泥板、钢筋、砖石、结晶化的藤蔓——半堵墙的重量全压向灰袍人。
灰袍人骂了一声。他不得不用那团已经凝聚好的灰色时间光去挡——时间坍缩打在塌下来的墙体上,半面墙在半空中化作齑粉,但剩下的半面还是砸到了他,把他埋在砖石下面。他不会死。刻级不会被一堵墙砸死。但他需要时间爬出来。
十秒。至少十秒。
陆沉没看结果。他转身就跑。他冲向那堵半塌的后墙——苏眠夜和阿雀已经翻过去了,阿雀在墙那边伸了一只手过来等他。他蹬着墙翻过去的时候,右手的修钟刀掉了,插在墙缝里,他没捡。他跳下去的时候右脚崴了一下,脚踝上传来钻心的疼,但他没停。
"走!"他拽起阿雀,另一只手抓住苏眠夜的手腕——他抓住的是手腕,不是胳膊,这一次他抓的位置很紧但不疼,他怕抓松了她又要回去——往废铁河方向跑。
身后,砖石堆里传来灰袍人的怒吼。钟塔的警报更近了,飞艇的引擎声从东边压过来。天已经亮了大半,灰白的光把废土照得一片苍凉。
苏眠夜在他手边跑着。她没说话。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是凉的,蓝光已经完全暗了,白发上的光也散了,看上去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看起来像十九岁的白发女孩。但她脚腕上那只钟铐——陆沉边跑边低头瞟了一眼——那道裂纹还在。
她第一次违抗他。
因为她要救他。
他没问她后不后悔。他也没说谢谢。他只是攥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和阿雀往废铁河跑。跑过倒塌的电塔,跑过废弃的铁轨,跑过被时间拧成螺旋的铁桥。风从废铁河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身后,第三街区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砖石炸开的声音。灰袍人出来了。
但他没追上来。他停在原地了。陆沉不用回头也能猜到——他在等。等飞艇。等更多的人。他一个人在被苏眠夜震伤之后,不想追进地形复杂的废铁河废墟。他要等大部队。
他们还有时间。不多,但有。
废铁河的旧下水道入口在一座塌了一半的铁桥下面。河早就干了,河床上全是铁锈色的硬泥和扭曲的金属残骸。入口是一个被淤泥半掩的铁栅门,阿雀已经把栅门拉开了——丫头比看上去有力气。
陆沉先把阿雀推下去。然后他转头看苏眠夜。
她站在铁栅门旁边,没下去。她看着他。她的紫瞳孔里指针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缓慢转动的速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之前没有的——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陆沉也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新的。
"下来。"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抬起手——她的右手,刚才被他按下去的那只手——伸到他面前。
掌心朝上。
她掌心里躺着什么东西。陆沉低头看——是那把修钟刀。他刚才翻后墙时掉的那把。她什么时候捡回来的他完全不知道。
他接过来。刀柄上还留着她指尖的凉。
"下次。"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盖住,"不准让我走。"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提要求。
陆沉看着她。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攥紧了修钟刀,然后伸手——不是抓她手腕——是扶了她胳膊一下,让她先进铁栅门。
她进去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街区在晨光里像一堆碎掉的骨头。北边那个方向——钟表铺子的位置——银蓝色的余烬已经完全散了,什么都看不见。天彻底亮了。钟塔的警报还在响,但听上去远了。
周伯。
他在心里念了一声这个名字。没多说一个字。
他弯腰钻进铁栅门,把栅门从里面拉上。黑暗吞没了他们三个。阿雀在前面已经开始往下水道深处走,丫头手里捏着一根从墙上掰下来的结晶藤蔓——发着微弱的蓝光,能照亮脚下两步远。
苏眠夜在他前面走着,白发在微弱蓝光里像一条银色的河。她脚腕上的钟铐在黑暗里偶尔闪一下——那道裂纹没有再发光,但它在那里。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刻度盘。
第一根针又暗了。那一秒钟用过了。他又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但他的手心里还留着修钟刀的触感——和她指尖那点凉意。
他跟上她们的脚步,走进下水道的黑暗里。身后,铁栅门外晨光渐亮,警报声渐渐远了。前面,是一片他也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黑暗。
但他没停。三秒修钟人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