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来得及再说第二句话。
那个人落地了。
没有声响。没有冲击波。没有尘土飞扬。他落在他们面前三十米的地方,黑执事服的下摆轻轻落下,连褶皱都像被算好的。地面上的灰烬在他脚下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圆内灰飞烟灭,露出灰白的水泥地。
陆沉的刻度盘在他落地的那一瞬间——停了。
三针原本是暗的。现在连暗都不暗了,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机芯,齿轮咬住,弹簧压死,整只表彻底不动。他的血在血管里慢了一拍,心跳漏了一拍,连呼进肺里的空气都在气管里凝滞了零点几秒。
不是他在害怕。
是他周围的时间被那个人的存在压得放慢了。
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容冷峻,眉骨很高,眼窝深,嘴唇薄得像一道线。他穿着钟塔最高等级的黑色执事服,袖口绣着金丝的日晷纹。左手腕裸露在外——手腕上没有刻度盘,皮肤里嵌着一个日晷形状的印记,晷针是一条极细的银线,正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转动。
日级。
陆沉只在档案里见过描述。二十四小时。能改写局部因果。整个钟塔七执事排第三。
顾时衍。
顾时衍的目光从陆沉脸上滑过去,没停。
他看向陆沉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苏眠夜脸上的时候,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大概只有零点二秒。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瞬,日晷印记上的晷针卡了一下——又继续转。
陆沉看到了。他不知道顾时衍为什么愣,但那零点二秒的停顿让他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永夜01。”
顾时衍开口。声音不高,像在念一个编号。不是喊,不是喝,就是平平地念,像在花名册上点一个名字。声音落在空气里,连风都停了。
“跟我回钟塔。我不杀你。”
苏眠夜站在陆沉身后。她没说话。她的手抬起来,攥住了陆沉后腰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布料被她扯出一道褶子。
陆沉往前迈了半步。
他把她挡在身后。
“她不跟你走。”
顾时衍的目光这才落到他脸上。
那一眼。
陆沉后来想过很多次怎么形容那一眼。不是敌意,不是轻蔑,不是审视——是一个修表师傅低头看一只摆在工作台上的坏钟。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有判断:这只钟还能不能修,值不值得修,要不要直接扔掉。
他的刻度盘在那一眼下彻底死寂。左腕上的皮肤泛起一层冰麻,像有人把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时间芯子里。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跳,但跳得很慢,每一下之间隔得很长。血液往头顶涌的速度慢下来,眼前的画面出现了一帧一帧的卡顿。
日级看秒级。
像人看蚂蚁。
“让开。”顾时衍说。他甚至没抬一根手指,“你是三秒修钟人,挡不住我。”
陆沉没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刻度在极其缓慢地恢复。黑暗的表盘里,秒针动了一下——第一秒亮了。又过了两息,第二秒也亮了起来。
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