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阿雀先靠着帐篷架坐。阿雀确实累极了,靠着金属架没两分钟就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又走回苏眠夜旁边坐下。
她还抱着膝盖坐在灰上,没动。发梢的蓝光比之前暗了一点——不是伤了,是沉。像一盏灯把光往回收了收。
陆沉从内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随身带的一小卷绷带——本来是给自己肋骨准备的。他没给自己用,递到她手边。
"手。"
她抬起手。她刚才攥他衣服攥得太用力,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血痕,血已经凝了,沾着灰。
陆沉拉过她的手,用绷带绕着她掌心缠了两圈。他缠绷带的手法不温柔——他对自己、对别人都不温柔——但很稳,每一圈都拉紧,不松不紧,最后打了个结。
她看着他缠。
"陆沉。"
"嗯。"
"我以前不记得这些。"她说,"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记得钟铐,记得黑,记得那些树和那些狗。我不记得火,不记得有个女人跟我说话。"
"现在呢?"
"现在想起一点了。"她停了一下,"但只有一点。像碎玻璃。捡不起来。"
"慢慢捡。"陆沉说。他把绷带的结拉紧了一点。"不急。"
她低头看自己被绷带包起来的手。绷带是灰色的,旧的,洗过很多次,但干净。她把手指动了动,绷带贴在掌心,暖的。
"那个女人——"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她叫林晚。"
"嗯。"
"她是医生。"
"队医。"
"她给我糖。"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日记里写了林晚给她糖。但苏眠夜刚才触碰日记时闪回的画面里没有糖——她只看见火和伸过来的手。她是怎么知道糖的?
他没问。
有些记忆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像地下水,先渗出一点点,然后更多,然后才会成流。
他松开她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硬糖。水果糖,红色的糖纸,是阿雀之前塞给他的,他随手揣了,忘了吃。
他把糖放在她包扎好的掌心里。
"吃吧。"
苏眠夜看着那颗糖。她不吃人类食物——她只能吸收时间能量。但她没还给他。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紧了,糖纸窸窣响了一下。
"甜吗?"她问。
"甜。"
她没拆糖纸。她把糖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那是他给她买的那件旧外套,口袋里一直空着。糖放进去,口袋鼓起一小团。
"我存着。"她说。
陆沉没说话。他靠在身后一块翻倒的金属板上,左腕刻度盘上那点光又亮了一点——第一秒稳了,第二秒开始有一点极淡的光从表盘深处浮上来。他闭了闭眼。
休息几个小时,再往深处走。
他没看见——苏眠夜在他闭眼之后,把头轻轻靠在了他肩膀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上去。她的发梢蓝光柔和下来,照在他颈侧,暖的。她呼吸很慢,隔很久才一次,每一次呼吸都吹在他衣领上。
阿雀在对面打盹,小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
营地里安静极了。烂帆布垂着,断旗杆指着上方,金属树林在营地后面叮咚作响。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很远,像狼,又像钟。
苏眠夜没闭眼。
她睁着眼睛,看着前方黑暗里某一处。紫色瞳孔里的指针缓慢地、稳定地转着,像一只走时精准的钟。
她的手在口袋里,隔着布料,紧紧攥着那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