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后面还有几页,纸页边缘已经被火燎过,发黑发卷,但字迹还在。
他翻到最后一页。
**进区第八天。**
**出事了。**
**队副趁夜跑进了震源。他没有走进去——他被光吞了。那不是光,是时间涡的核心。他整个人在一秒内被时间撕成了碎片,他的时间散出来,触发了连锁反应。**
**营地炸了。不是火——是时间。时间从震源里涌出来,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加速、回退、扭曲。阿生在我面前从十六岁变成老人,变成小孩,变成一捧灰。他怀里那只怀表还在走,在灰里嘀嗒嘀嗒地响。**
**周师傅冲过来了。他手里握着他那把修钟的小刀,刀身上全是他自己的血——他在用自己的时间封震源溢出来的裂隙。他朝我喊:把她带走。**
**她——那个白发女孩——从树林里跑出来了。她朝那道光跑过去,我拉住她。她力气很大,比看起来大得多。她不挣扎,只是看着那道光,嘴里发出一种很轻的声音——不是喊,是像钟被敲响的声音。**
**我抱住她。我把她往树林外推。**
**我跟她说:别害怕。**
**光在我身后炸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周师傅站在光里,他在笑。他举着那把小刀,像在对着一口坏掉的钟做最后一次调试。**
**然后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推她出去。我希望她能跑出去。**
**如果有人捡到这个本子——**
**如果你看见她——**
**别伤害她。她不是怪物。**
**她只是一口停了的钟。**
**她需要有人给她上弦。**
下面没有字了。
纸页的最后是一道干涸的褐色痕迹——是血。血把最后半行字浸花了,看不清了。
三个人都没说话。
阿雀先吸了吸鼻子,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出声。她咬着嘴唇,小手紧紧攥着陆沉外套的后摆。
陆沉把日记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后面没有了。最后那几页被火和时间蚀掉了一大半,只剩这几行。
他合上册子。
苏眠夜已经从他怀里退开了。她坐在灰上,膝盖曲起来,手环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她的脸被发梢的蓝光映着,看不出表情,但瞳孔里的指针转得很慢——不是停,是那种沉在什么里面的慢。
"陆沉。"她忽然叫他。
"嗯。"
"那个女人——她是因为我死的吗?"
陆沉的手停在日记封皮上。他看着她。她没看他,她看着那几顶烂帐篷中间插着的那根断旗杆,像那上面还飘着旗。
"不是。"他说。
"她推我。"
"她推你是因为她想让你活。"
苏眠夜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一下,抠出一小道灰痕。
"周师傅呢。"她又问,"周师傅是不是周伯。"
"是。"
周伯没跟他提过这趟勘探。没提过林晚,没提过阿生,没提过七年前他站在永夜区震源的光里,用自己的时间去封堵溢出来的裂隙。他回到第七街区,开了个修钟铺,捡了个孤儿,教他修钟,教他三秒倒回,把一枚小齿轮塞到他手里——然后死了。
他什么都没说。
陆沉把日记用油布重新包好。他没递给阿雀,也没放在地上。他把油布包塞进自己外套内袋最里面的夹层,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硬邦邦的,硌着他肋骨刚接好的地方。
"先休息。"他说,"明天再走。"
他没说"别想了",没说"都过去了"。苏眠夜不是能被这种话糊弄住的人。他只是站起来,从旁边翻倒的箱子里扯出一块还没烂透的帆布,抖了抖灰,搭在两顶帐篷残骸之间一根没完全锈断的金属架上,搭出一个简陋的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