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加速区。"苏眠夜说。她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很大。比我以前见过的都大。"
"能绕吗?"
她往左右看了看,发梢的蓝光往两侧扫了很远,然后收回来。
"绕不过。"她说,"两边是时间停滞区——走进去就停在那了,永远停在那一秒。只有中间一条路。"
"路在哪?"
苏眠夜抬起手,指了一下前面。她指的方向,在陆沉眼里就是一团一模一样的黑。
"我带路。"她说,"踩着我脚印,不准偏。偏一寸就老十年。"
阿雀的小脸"唰"地白了。
陆沉把阿雀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牵着我衣角。死也别松手。"
"嗯。"阿雀的声音发颤,小手死死攥住他后摆。
苏眠夜已经迈出去了。
她这一次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在半空停半秒,像在用脚试探空气的密度。她发梢的蓝光不再是柔和地铺开,而是聚成一束细细的光柱,直直照在她脚前半步的位置,照出一个直径不到一尺的圆。那个圆里的灰是正常的灰——圆外,光扫过去的地方,空气在抖,像夏天被晒热的路面上方那种扭曲。
陆沉盯着她的脚。她落脚的位置在灰上留下一个极浅的窝,每一个窝之间的距离一模一样。他每一脚都精准地踩进那个窝里,阿雀的脚跟着踩在他脚窝里。三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串起来,在那片看不见的加速区里缓慢地挪。
左边半米外,一块水泥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碎裂、变成齑粉,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右边更可怕——不是加速,是倒流。一片碎玻璃悬在空气里,表面的裂纹在一点一点退回去,像有一只手在把裂纹往回抹。
只有中间这条路是稳的。稳得像一根钢丝。
苏眠夜在前面走,脚步越来越慢。她发梢的光柱开始晃——不是她在抖,是光柱本身在颤,像在抵抗两边的拉力。
快到了。前面十来米远的地方空气的扭曲明显减轻了,能看见一小片正常的暗色。
变故发生在那一瞬间。
阿雀踩到了什么——也许是一块松动的水泥碎块,也许是一小片滑的时间碎片。陆沉只感觉到身后衣角猛地一扯,阿雀"啊"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尺。
陆沉回身一把抓住阿雀的后领往回拽。他拽的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左臂整个越过了"安全"边界,探进了左边的加速区。阿雀被拽回来了,撞进他怀里。但他的左臂没来得及收回来。
他的左臂越过边界的那一瞬间,整条手臂被时间本身攥住了——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往骨头里钻。他看见自己左手手背上的皮肤在变:细纹爬出来,加深成皱纹,那道十五岁被齿轮划的旧疤颜色变深,手指骨节变粗,指关节浮现出老年人特有的粗大骨棱。
他整条左臂在那一秒里老了十年。
腐朽的痛从骨头里透出来,像木头从芯里烂掉。那股老化顺着他的手臂往肩膀爬,爬上脖颈,往他脸上爬。他眼角的皮肤在抽。
他咬着牙往回挣——挣不动。时间的重量压在他手臂上,像坠了一块千斤的铁。
然后她冲过来了。
苏眠夜没走那条安全的路——她直接一步踏进加速区,银蓝色的光从她全身炸开,白发在光里飘起,钟铐在她脚腕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她抓住他的手臂。
冰凉的井水一样的触感瞬间蔓延开。但这一次不是接骨头那种温柔的凉——是对抗。她手掌里涌出来的银蓝色光顺着他手臂上的衰老纹路往上爬,爬过的地方皱纹在退,皮肤在重新绷紧——她在把他身上多出来的十年往回拨。不是修钟人的"倒回",她直接伸手进时间流里,把加在他身上多余的时间"摘"掉,像从藤上摘掉多余的果。
但加速的力量在抵抗。两股力量在他手臂上拉扯,皮肤在两种力量之间一会紧一会松,刻度盘在手腕上疯转。
苏眠夜的脸就在他面前。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紫色瞳孔里那枚指针转得快到看不清,成了一圈紫色的残影。她的另一只手撑在他肩膀上,光从她两只手同时往他身体里灌,她发梢的蓝光在一点一点暗下去——她在消耗自己。钟铐在她脚腕上一声接一声地响——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第三道裂纹从铐环上慢慢爬开,跟前面两道连在一起,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
铐环没碎。
苏眠夜整个人晃了晃,但她的手没松。银蓝色光在那一瞬间暴涨,加速的力量被硬生生推开——那股腐朽的痛潮水一样从他骨头缝里退出去,他手臂上最后一点皱纹也消了,皮肤重新变回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刻度盘上的三针也稳下来。
苏眠夜松开他的手,整个人往后倒。陆沉一把接住她——她轻得像一团棉花,呼吸急促,发梢的蓝光暗了一大半,只剩发尾一点豆大的光在颤。她额头有汗——她从来不出汗的。
"走。"她说,声音轻得像气音,"先出去。"
陆沉一手揽着苏眠夜的腰把她半抱起来,一手拽着阿雀,踩着她之前留下的脚窝一步一步往加速区外面走。十来米的路像走了一辈子。踩上正常地面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压在身上的时间重量瞬间消失,像从深水里浮上来。
他把苏眠夜放下来,让她靠在一块没有扭曲的水泥板上。阿雀腿一软坐在灰上,抱着膝盖掉眼泪——刚才一直憋着没敢哭。
苏眠夜闭了一会儿眼。陆沉蹲在她面前,要她把手伸给他看。她的手没什么外伤,但指尖是冰的,手腕内侧浮起一道极细的银蓝色纹路——她身体里时间能量的脉络。
"消耗很大?"
"嗯。"
"多久能恢复?"
她歪了一下头。"这里有。"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周围空气里漂浮的银蓝色颗粒,"一会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