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全信。他从内袋里摸出那半块压碎的硬饼,掰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
她看着饼,没张嘴。
"吃。"他说,"你消耗了力气。"
"我不吃这个。"
"张嘴。"
苏眠夜看了他两秒,张开嘴。他把饼塞进去。她嚼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在嚼纸板——但硬咽下去了。
"不好吃。"她说。
"嗯。"陆沉自己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硬饼都不好吃。"
阿雀在旁边哭着哭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陆沉没笑。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额角。
触感不对。他的头发一直黑,三十岁不到没长过一根白的。但指尖摸到了一根不一样的。他把那根头发拈下来——银白的,像苏眠夜头发的那种白,但没有银蓝色的光,就是一根普通的老人白发。
苏眠夜拨回了他身上多出来的十年——没拨干净。剩了一根。时间的重量压过,哪怕只是一秒,总会留点什么。
他没吭声,把白发从发根扯下来,塞进外套内袋,跟林晚的日记放在一起。
苏眠夜睁开眼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陆沉说,"休息够了就走。你说出口在前面?"
苏眠夜点了点头。她扶着水泥板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陆沉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没推开。她站定之后,发梢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银蓝色颗粒正缓慢地往她身体里聚。
"前面。"她指了一个方向,"时间薄的地方,有光漏进来。是出口。"
"远吗?"
"不远。"她停了一下,歪了歪头,像在听什么,"但那边有别的人。很多人。"
陆沉的眼神沉了一下。
钟塔。顾时衍封锁了外围,他们人在出口等是一定的。他左腕的刻度盘恢复了不到一半——三秒不到的样子。怀里的封泥还剩几块,短刀丢了,肋骨刚接好。
"能绕吗?"
苏眠夜想了想。"有一条路。但那条路——"她顿了顿,"经过一个地方。那里的时间是停的。走进去要很小心。"
"什么地方?"
她抬起眼睛看他。蓝光在她紫色瞳孔里转了一圈。
"一座教堂。"她说,"大崩坏之前的。里面的时间停在崩坏那一秒,一直没走过。我以前路过的时候不进去,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她又歪了一下头,仔细辨认那种遥远的、她听了很多年但从来没靠近过的声音。
"像有人在唱歌。"她说。
阿雀在旁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眼睛却亮了一下。
"唱歌?"
苏眠夜点头。
陆沉看了一眼那片她指的方向——黑暗深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刻度盘在那个方向上又微微嗡了一下。不是警报,是跟之前在金属树林里一样的、极其轻微的共振。像什么东西在叫他过去。
他把阿雀从灰上拉起来。
"走。"他说,"去教堂。"
苏眠夜走在前面。这一次她的脚步比之前慢,发梢的光也弱,但她每一步还是踩得极稳。陆沉跟在她右后方半步,阿雀拉着他衣角跟在最后。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永夜区的黑暗里。
他们身后,那片时间加速区安静地存在着,空气在无声地扭曲、风化、倒流。更远处,金属树林的叮咚声隐约传过来。七年前林晚推苏眠夜出去的那片营地,烂帆布在没有风的空气里垂着,旗杆根部那个被拔出针管的小坑正被新落下的灰一点一点填平。
陆沉额角那根被拔掉白发的位置,剩下的发根处,还有一点极淡的白色——没拔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