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唱。"她说。
阿雀在旁边小声纠正:"是曲子,姐姐,不是唱。"
"它在唱。"苏眠夜重复,语气笃定。
音乐盒走到最后一段,发条快松完了,声音越来越慢,每个音之间隔得越来越长。当——当——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慢慢散在空气里。
停了。
苏眠夜的手指还悬在半空。
阿雀等了两秒:"……没了?"
陆沉伸手又拧了三圈。
调子重新起来。
这次苏眠夜的肩膀动了一下。
先是很轻的一颤,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醒过来,顺着脊背往上爬。然后她的嘴角——动了。
陆沉见过她笑。第一次是在第七街区小屋里,他给她热汤,她嘴唇弯了一下,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后来她会对阿雀笑,对热汤笑,对周伯留下的旧怀表笑。都是很短促的,嘴角抬一抬就收回去,像她还不太确定这个动作怎么做。
这次不一样。
她先是像以前那样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没停。
她眼睛亮了。不是发梢那种蓝光,是瞳孔里紫色的光在跳,那两根停住的指针忽然转起来,转得比他见过任何一次都快,又不乱,是欢的。她肩膀微微抖,喉咙里先漏出一个极轻的气音。
然后她笑出了声。
是真的声音。不是"呵",不是气音,是一串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清脆的、像小铃铛被风撞了一下的笑声。不高,不尖,在小教堂塌了一半的穹顶下撞了一下,弹回来,撞在陆沉肋骨的伤处——那里疼了一下,不是伤的疼。
她自己也愣了。笑声断了半拍,像她在辨认这个声音是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然后她又笑了。
这次更长。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白发垂下来挡住脸,但笑声从白发后面漏出来,一串一串的,停不住。她抬手捂住嘴,捂不住,声音从指缝里往外跑。
阿雀先是看呆,然后"噗嗤"一声也笑了,笑到弯下腰撑着膝盖:"姐姐……姐姐你笑啥啊……"
苏眠夜抬起头看她。她眼睛里有水光,不是哭。脸颊上有一点很浅的粉,像白纸上洇开的一滴淡墨。她看阿雀笑,自己笑得更厉害,肩膀一耸一耸。
陆沉看着她。
他手里的音乐盒还在响,叮叮当当的调子裹着她的笑声,把教堂里那股灰烬味和铁锈味挤开了一点。
他嘴角动了一下。
本来想像以前那样压下去——这几年他养成的习惯,能不笑就不笑,在第七街区脸上挂着笑容易被人当软柿子捏。
但这次没压住。
笑意从嘴角爬上去,一直爬到眼睛里。他没出声,但肩膀松了——这几天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在她铃铛似的笑声里松了一个扣。
苏眠夜笑够了,抬起头。
她刚好看见他在笑。
她不笑了。不是不开心,是愣住。她盯着他的脸,瞳孔里的指针慢慢转。看了好一会儿,久到音乐盒的声音又走到尽头,久到阿雀都止住笑挠头不知道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