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夜低头看他画的图。她看不懂图——她对这种抽象的符号没概念,但她懂他问什么。她伸手把他画的曲线抹掉一段,指尖在灰上点了三个点。
"这里,时间回流。踩进去会变年轻。小孩。"她又点第二个点,"这里,时间不流。进去就不动,出不来。"再点第三个点,"这里——有东西。很大。在睡觉。"
"多大。"
她想了想,伸手比了一下——比一个人张开双臂还宽。
"比时犬大。"
陆沉沉默了几秒。比时犬大的畸变体——那至少是A级。A级畸变体在永夜区外围是见不到的,相当于刻级修钟人的强度。他现在两秒出头的刻度,加上苏眠夜的减速,打A级畸变体——九死一生。
但绕巡逻队的话,那是十死无生。两个分级修钟人加封印阵,闯就是送。
"能绕开那个睡觉的东西吗?"
"能。"苏眠夜说,"要多走二十分钟。从它头顶那段墙上面过。墙是塌的,踩钢筋走。"
"时间回流和不流的地方呢?"
"你跟我走。踩我踩过的地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在永夜区待了七十年,哪里能踩哪里不能踩,她闭着眼都知道。
陆沉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快速算。等——等巡逻队换班?他不知道钟塔多久换一次班,也许四小时,也许八小时。他刻度恢复需要时间,但他们等不起——在永夜区多待一小时,阿雀身上就多一层灰,他肋骨的伤就多一分恶化,苏眠夜的消耗也补不回来。这里没有干净的时间灰烬给她吸。
绕。走西北。时间乱,有畸变体,但人少。他宁愿跟时间和怪物赌,也不跟钟塔的封印阵赌。
"走西北。"他说。
阿雀"嗯"了一声,抓紧他衣角。
苏眠夜已经转身往西北走了,没等他。她知道他会选这个——甚至没回头确认。发梢的蓝光照在前面地上,照亮一小圈能落脚的地方。
陆沉跟上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出口。两百米外,抽烟的巡逻队员弹了一下烟头,火星在黑里划了一小道弧,落进灰烬里灭了。另一个灰制服在跟搜索队员说什么,太远听不见,只看见嘴在动。
两百米。他现在的刻度两秒。两秒倒回能跑出去四十米,剩下一百六十米是枪、是封泥、是封印桩炸响后的警报。
不是现在。
转身跟上苏眠夜。
西北方向的路确实更难走。脚下废墟是"叠"的——大崩坏前的街道被时间揉成一团,一栋楼楼顶压着另一栋楼墙基,柏油路面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垂下来,凝固成半透明薄片。有一段路他们必须从一根倾斜的钢梁上走过去,钢梁下面是一片静止的黑——苏眠夜说那里是时间死区,掉下去就永远停在那一秒,不会死也不会活。
阿雀走在钢梁上腿在抖,陆沉拽着她后领把她拎过去。她不是恐高——第七街区长大的孩子什么破墙头没翻过——她是怕钢梁下面那片静止的黑。那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看久了眼睛会花,会觉得自己正在被那片黑吸进去。
"别看下面。"陆沉说。
"我没看。"阿雀嘴硬,但她的声音在抖。
过了钢梁是一段向下倾斜的走廊——原来是一栋楼的楼梯间,被时间整个翻转了九十度,楼梯变成了斜坡,扶手悬在头顶,像一排倒挂的肋骨。他们扶着扶手往下滑,滑到底的时候陆沉先落地,转身接阿雀,再接苏眠夜。苏眠夜落地轻得像一片叶子。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大崩坏前应该是消防门,铁皮包的,现在整扇门被时间锈穿了一个大洞,洞的边缘歪歪扭扭,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苏眠夜在门前停下了。
她抬起手,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
陆沉立刻把阿雀往身后一拉,手按在短刀柄上。
苏眠夜闭眼听了五秒。睁眼,摇了摇头——不是危险,是别的。她侧身贴在门框上,从那个锈洞往外看。
陆沉也凑过去看。
门外是一片空地——原来是个小广场,水泥地开裂,裂缝里长出了金属色的草(跟他们穿过的那片畸变森林里的草一样,叶子是凝固的时间碎片)。空地对面是另一栋塌了一半的楼。
空地上没有人。
但空地上有东西。
一只畸变体。
陆沉先看见它的背。很大——比他想象的还大,像一辆翻倒的卡车,身上覆盖着甲壳,甲壳是那种灰烬凝固之后的黑灰色,一块一块叠着,像一座小山。它趴在空地中央,身体一起一伏——在睡觉。呼吸的声音从它身体里发出来,低低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破钟。
A级畸变体。至少A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