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用这零点五秒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剩下的一秒半刻度全倒回去。不是倒回自己,是倒回矮个修钟人抓他脚踝那一下。时间在他脚踝处倒流了半秒,那只铁钳一样的手松了。
第二件——他矮身,一把抄起脚边那把被震落在地上的短刀(不是他自己的,是一个秒级修钟人掉的),反手往矮个修钟人肩膀上扎了一刀。他没扎要害——不是心软,是没时间瞄准。刀扎进肩膀,矮个的手彻底松了。
第三件——他转身。
他看见苏眠夜了。
她在他右前方十米处,被那个高个分级修钟人的时间刃逼到了一根水泥柱旁边。她的减速给了陆沉零点五秒,自己却空了——她再没多余的力气慢第二个。高个修钟人的时间刃已经举起来,淡绿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躲——她不是躲不开,她是在等他。她看着他的方向,瞳孔里的指针稳稳地转着,像在数他跑过来的步子。
"过来!"陆沉吼。
苏眠夜动了。
她往他这边冲——不是直线,是侧身闪了一下,时间刃擦着她肩膀过去,削掉了一缕白发。那缕白发飘在空气里,被时间刃的余波化成了灰。她三步就跨到他身边。
陆沉一把抓住她手腕。
最后一秒。
他带着她,背着阿雀,冲向那道撕开的口子。
口子后面的裂隙薄膜在抖。薄膜后面是第五街区的灯光——昏黄的、温的、有活人气的灯光。他能闻到烟味、柴油味、劣质酒的味道,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在一起,在这一刻比任何东西都好闻。
他撞上去。
薄膜像一层水,凉的。穿过的那一瞬间他有种错觉——自己从冰里钻进了温水里,永夜区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时间压力一下散了。他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栽倒,但他没停,往前又冲了十几米才停下来。
他们出来了。
身后的裂隙薄膜在他们穿过来之后重新合拢。银线断裂的地方还在往外喷时间能量,但封锁阵其他部分还在运转——钟塔的人一时半会儿穿不过来。
陆沉把阿雀从背上放下来,放平在地上。
阿雀闭着眼。她嘴唇发白,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陆沉一把扯开她手臂上的布条——黑印已经爬到她手肘以上了,手肘到肩膀这一段皮肤发灰,灰下面能看见血管变成了黑色的细线,像树根一样往心脏方向爬。
还有知觉吗?他伸手拍她脸:"阿雀。"
阿雀眼睫毛动了一下,没睁开。她嘴张了张,声音气若游丝:"陆沉哥……我胳膊……没了……"
不是没了。是灰死病吃掉了她小臂以下的知觉。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陆沉抬头看苏眠夜。
苏眠夜半跪在阿雀旁边,脸色比阿雀好不了多少。她给那零点五秒减速几乎把自己抽干了——她手在抖,发梢的蓝光暗得像要灭。但她还是抬起手,掌心按在阿雀手臂上那道黑印的边缘。
银蓝光从她掌心渗下去。
阿雀抽搐了一下。
"我只能……压住。"苏眠夜的声音在发颤,"不让它爬太快。不能治。"
"能压多久。"
"半个时辰。再久——我不行了。"
半个时辰。一个小时。够他找到医生。
陆沉一把把阿雀重新背起来。他环顾四周——他们在第五街区永夜隔离带的外围,身后是隔离墙和钟塔的永夜区封印墙,墙上的长明灯把这片照得发黄。隔离墙外面是一圈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是第五街区边缘的矮房子——亮着灯,有烟从烟囱里冒出来。
他往铁丝网方向跑。
跑了两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厉的啸声。
他回头。
裂隙方向——封锁阵被炸开的那个口子上方,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升起来了,在黑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红痕,悬在天上,亮得像一只流血的眼睛。
是那个火堆边的灰制服,在他冲出来的那几秒里打出的信号。
信号弹下面,他看见裂隙薄膜在抖。封锁阵的银线在重新接——钟塔的人在修阵。但不是要修,是要开。有几个人影在薄膜后面晃动,他们要穿出来追。
苏眠夜也看见了。
"他们会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