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夫将两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和虚构集一起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她的脑袋没有像以前那样靠窗,而是靠向了他。
“二十年后,出于无人知晓的原因,它们出现在了二月份的阿根廷,并在门廊、桥洞和屋檐下筑巢,冬季再向北方迁徙。它们在错误的季节来到了错误的地点,并为此改变了换羽周期和繁殖时间。春天复来,它们也在路上。”
他们走进埃塞萨国际机场,旅客零星,远不如伦敦那样热闹,值机柜台前也冷冷清清。
虚构集若有所思。“也许——也许,它们想要另一种生活。第一只在夏天飞过安第斯山脉的燕子一定有某种远大志向。”
顾问低下头看她,一时间什么也没说。他依旧戴着最习惯的面具,因此不露出任何表情。等到他们的身份证检查完毕,他才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将这具小身躯从天马行空的世界中拉回。他们几乎可以选择飞机上的任何一个位置,现在乘坐国际航班的人实在太少了。
从布宜诺斯飞往美国的达拉斯至少需要十个小时,虚构集坐在靠窗的位置,几乎没说话。行李架下悬挂着屏幕,上面正在播放《律政俏佳人》作为旅客们长途飞行的消遣,空乘还提供了两副耳机。
不过虚构集对电影兴致缺缺,她压根没朝那块屏幕看上几眼,耳机自然就变成了扶手上的挂饰。
“阿莱夫,你说燕子……”
他没想到她其实还在想这个话题。
“你其实想和我说什么呢?”她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大概不是说给身边的男人听的。
阿莱夫没有应答。抓住意象不放手的女孩也没了下文。电影不作声地播放着,飞机平稳地穿过云层,偶尔有推车以及规律的脚步声经过。对长期病患(除了某位晕机的诗人)来说,这样的环境称得上舒适。
时间轻巧地流过,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小时,虚构集的脑袋靠上了他的手臂。她睡着了。
飞机降落时,是下午三点钟。阿莱夫没有给行程安排多余的空隙,立刻去办理了两人的入境手续,很快又坐上前往旧金山的航班。虚构集没什么困意,早就翻出一本书来看,看得累了就眯起眼睛和阿莱夫聊天。
顾问告诉女孩,美国正在使用夏令时,时间比布宜诺斯要慢两个钟头。而他们向西飞行,还会赚回几个小时,抵达旧金山不会很晚。
“我们竟然可以追着时间跑。”虚构集喃喃地说。
这句话像一阵没由来的风,吹过阿莱夫的耳畔,就像春天已经给过他的无数条讯息,可是她比它们都更加轻盈、鲜明。
他说:是的,我们正追着时间跑。
监护人的确没有出错,双脚站在旧金山的土地上,经过调试的手表显示现在是晚上八点,他们先吃一顿炸鸡汉堡作为晚餐(“不必担心,虚构集,梅林没有那么严苛,偶尔吃一次是被允许的。”“不,阿莱夫……我只是觉得这里的炸鸡没有布宜诺斯的好吃。”),再拉着行李前往旅馆,阿莱夫已经通过旅行社订好了房间。
一间房,两张床,由一个放着台灯的床头柜隔开。正对着床有一台显像管电视。窗户很大,可以透过树叶的缝隙望见街道的碎片,窗旁是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有收音机、电话和泛黄的旅馆服务手册。
虚构集一头栽进柔软的枕头里,晃晃腿把两只鞋先后甩掉。阿莱夫却走进浴室,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宽檐帽。
“我得赴约了,虚构集,”他说,“我会在一点之前回来,照顾好自己。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我会带上钥匙。”
“你不休息一下吗?一下都不?”
“我可以应付。”阿莱夫走出来,看见女孩已经把被子扯得一团乱。他迟疑了一下,感到自己应该把她带上,但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计划。“这片城区治安优良,但我想,你还是应该睡浅一点。或许我可以喊一位女士上来陪你?”
“不要。”虚构集裹着被子滚了一周。“我不是小孩了。”
其实根本就是。
阿莱夫只好向她再三强调安全问题,提醒她别忘记手边的紧急呼叫铃,得到她的大声保证后才离开旅馆。
阿莱夫独自走上夜晚的旧金山街道。他娴熟地穿过小巷,老旧的白炽灯不时在他头顶或身后闪烁,影子最后停在了“瓦尔登湖”的门前。
他走进这家酒馆,避开跳舞的人群,往地下通道走去。不交任何凭证,看守看见他血红的长发以及革质的黑面具,纷纷为他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