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已经等候多时。阿莱夫将手稿放下,推到他面前,并不打算使用那张明显是为自己准备的扶手椅。他只希望解决这项遗留的工作,然而另一方并不这么想。
“请坐——阿莱夫先生。”勿忘我露出不达眼底的微笑,没有称呼他帕拉塞尔苏斯,“我想,你亲临旧金山不会只是为了送抵一份手稿。”
“我正是此意。”
灰发的炼金术士抬了下眉毛。
他渐渐回忆起,面前的红发男人也是个怪胎,不必用惯常的话术应付,于是平静地开口道:
“不要急着离开……这里有一份你必定感兴趣的礼赠。”
阿莱夫等待他的下文,没有离开也没有选择留下。
“约莫二十五年前,阿根廷的国家福柯学会来到了火地岛,一处人烟渺茫的极南之地,试图于此探求全景监狱概念的可行性。这场尝试以失败告终,留下了一片无人打理的废墟,以及淡出学者们视野中心的理论。
“您一定感到很遗憾,没能生在那个年代——否则,监狱的结局也许会有所不同。”
酒吧老板用一双蛇似的眼睛盯住阿莱夫,愉悦地看见他拉开扶手椅坐在了对面。没错,这红发男人的确是个怪胎,全然不在意自己曾被监视、窥探和揣摩,仅仅在意自己的愿望本身。这样一类人交流起来最轻松不过。
“您听说过重塑之手吗?”
勿忘我不等他回答,推上一个天鹅绒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黑色的二十面骰。
“在此之前,我仅以勿忘我的身份与帕拉塞尔苏斯进行交流。永生之泉是我们共同的一个兴趣。”勿忘我提到那个名字,但并不在意它为何消解,化作一纸残骸,“但这一次,我给出的是重塑之手的诚意。在这个盒子里,是烧焦的魔法、幸存的巫术,是一切想象和现实的总和。”
“你想让我重建科马拉监狱。”
“不。我们只是想为您的愿望提供一些助力,也让您参与到我们的愿望中。”
勿忘我拿起那枚骰子,漫不经心地转过一个弧度。空间骤然发生变化,泛起水面般的波纹,仅仅是眨眼间,暗室变成了一处金碧辉煌的殿堂,珠宝镶嵌在两边的墙上,水晶悬于空中,闪耀如白昼。
“您不必重建一座监狱。在废墟之上,凭着这枚骰子,您可以建立一整个王国。在那里,任何尝试和探寻都是被允许的。”
阿莱夫陷入长久的沉默。
没能得到爽快的答复令勿忘我很讶异。他还记得和帕拉塞尔苏斯往来的时日,记得对方异于常人的狂热以及决断。他将骰子放回去,遗憾地摇摇头。
“和上次见面相比,你有所顾忌了。”酒吧老板换了副轻松的口气,“重塑之手从未如此礼待一位人类。阿莱夫先生,请好好考虑。五十天内,我们都等待你的答复。”
——
回到旅馆的路上,阿莱夫格外清晰地感受到了理想家和梅林的存在。他们在他的脑子里呼吸,思考,掂量着那枚骰子,但是不作声。谁都沉默,似乎打破静谧是一项罪责。
阿莱夫用钥匙打开房门,屋内没有拉上窗帘,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使他看见女孩趴在床上沉沉睡着,被子被肆意地踢到了一旁。
现在正是易于着凉的天气。阿莱夫上前,为她拉上被子。
虚构集似乎感应到什么,也可能是被子施加的压力改变了她的梦境,她翻过半个身,手在空中摆动了一下,抓住阿莱夫的两根手指。
她没有醒。顾问先生就站在床边任由她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