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九站起来。他比陈默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或者一个被训练过的人。他的目光从陈默身上移到林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那两秒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陈默注意到他握枪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在里面。跟我来。”
苗九带他们走进气象站的深处。建筑的内部被改造过了——墙被敲掉了一些,打通了几个房间,形成了一个大的空间。里面有设备:因果监测仪、通信终端、几台服务器,还有一张铺着地图的长桌。桌上的地图比老范画的那张详细一百倍,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风暴眼的因果密度分布、时间扭曲的区域、以及几个标着红叉的“不可进入”点。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设备前,正在调试一台仪器。她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穿着一件起毛球的毛衣。毛衣是深蓝色的,肘部磨出了洞。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林身上。那一眼很长,长到陈默觉得她不是在“看”,是在“读”。
“她真的是零因果体?”女人问,声音很小,像是对自己说话。
“测一下就知道了。”陈默说。
女人拿起一台便携式检测仪,对准林。屏幕亮了。
读数:0。000000。
女人皱眉。她又测了一次。还是零。第三次,她调高了灵敏度,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不是数字,是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无限负债权。
女人激动的手抖起来。“这不是零。这是负。”她说。
“我知道。”陈默说。
“你早就知道了?”
“从第一天就知道。”
女人放下检测仪,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是敬畏。一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的敬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宇宙欠她的债,比我们所有人拥有的加起来还多。”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
陈默没有回答。
苗九在旁边说:“这个问题,等见了伊娃再说。”
他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关着的门。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照片——不是风景照,是因果风暴的监测图,彩色的,红黄蓝绿,像抽象画。最里面的一幅是太初黑洞的模拟图,一个巨大的黑色圆盘,周围是旋转的光环。
“她在里面。你一个人进去。”
陈默看了林一眼。“等我。”
林点头。
陈默走向那扇门,推开了它。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张行军床。桌子上摆满了文件、图纸、和一台老旧的便携终端。地上堆着几箱矿泉水,墙角有一个铁皮柜,柜门开着,里面是空的。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什么东西。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像蚂蚁爬在纸上。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半白,扎成一条低马尾。脸上有皱纹,但不多,皮肤保养得很好——除了眼睛下面深深的黑眼圈。黑眼圈连化妆品都盖不住,是长年累月失眠的结果,颜色深到发紫,像两块淤青。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陈默。你终于来了。”
伊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是经过精心挑选才说出口的。她的声线和二十年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亮的,锋利的,像一把新刀;现在是哑的,磨损的,像一把用了太久、刃口卷了的刀。
“我等了你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