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门口,没有动。“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那个符号。”伊娃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窗户外面是风暴眼的灰色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种均匀的、没有纹理的灰。“因果计上出现那个符号的时候,整个管理局的监控系统都记录到了。虽然陆征远的报告上没有提,但我的线人在管理局内部,他把数据传给了我。”
“你想做什么?”
伊娃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很大,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东西——饥饿。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二十年,忽然看到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她的眼睛里就会长出这种饥饿。
“你知道那个符号意味着什么吗?”
“无限负债权。宇宙欠她的。”
“不止。”伊娃说,“那不是一个符号。那是一张欠条。宇宙欠她的不是因果值,是‘结算’。她来了,宇宙就必须结算。”
“结算什么?”
“初民的债务。”
伊娃走到桌前,拿起了那张她正在写的纸——上面画着一张图,是一个因果网络的结构图,中心是一个巨大的节点,周围密密麻麻地连接着无数小节点。节点和连线都是用铅笔画的,但线条非常精确,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陈默,你知道宇宙为什么会破产吗?不是因为C值下降,不是因为意识体太多。是因为宇宙欠了一笔它永远还不清的债。这笔债,是初民留下的。”
陈默走进房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坐垫的弹簧已经塌了,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他没有调整姿势,只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给我讲讲初民。”他说。
伊娃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评估他是否值得她花时间。评估用了两秒。然后她打开桌上的旧终端,调出一份文件。文件的内容是一段文字,没有标题,没有作者,只有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数据。字体的颜色不是黑色,是一种褪了色的深灰,像是被复制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在丢失信息。
“初民不是神话,不是传说。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伊娃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教堂里说话,“他们存在于宇宙诞生后不足十亿年,是第一个掌握因果计量技术的文明。他们的技术水平远超人类——不,远超‘远超’这个词所能表达的程度。他们可以直接和因果律对话。”
“怎么对话?”
“用因果预算。因果预算是宇宙的通用货币,你产生因果,宇宙给你预算。初民积累了巨量的因果预算——多到可以修改规则。”
伊娃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线的起点标注“初民”,终点标注“修正案”。她画线的时候手很稳,没有犹豫。
“他们用全部的预算,向宇宙提交了一份修正案。修正案的内容是:所有意识体都有权获得最低限度的因果回报,无论它们的行为是否产生了足够多的外显因果。”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不可能。宇宙的规则是——产生因果,获得回报。不产生,没有。没有例外。”
“以前没有。初民创造了例外。”伊娃抬起头,看着他,“代价是——他们必须用自己的存在为修正案背书。他们同意将自己转化为‘因果资产’,一个永久性的担保基金。换句话说,初民把自己卖了,买了所有意识体的因果权利。”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苏鹤年的笔记本里的一句话——“初民没有消失,他们把自己变成了我们。”那句话不是比喻,是陈述。每个意识体的存在,都是用初民的存在换来的。你以为你是自由的,但你的自由是别人付过钱的。你以为你的意义是你自己创造的,但你能创造意义的前提是有人替你交了入场费。
“但修正案有期限。”伊娃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终端的嗡嗡声盖过,“期限是‘直到债主显形’。债主就是初民的继承人,是修正案的执行人。现在债主显形了——她就是那个女孩。期限到了。”
“到了之后呢?”
“宇宙必须在三天内做出选择:续约还是撤回。续约需要新的因果预算,撤回意味着所有意识体失去因果保护。”
“宇宙有多少预算?”
伊娃沉默了几秒。
“几乎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