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到脸上,风雪钻进衣领,寒,刺骨的寒,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知觉。庄权眼睫上挂着冰粒子,咬紧牙关,麻木地拽着缰绳,全靠一股替死去的同僚报仇的怒气支撑着。不知过去多久,就在他头晕目眩,快要栽下马时,前面的队伍蓦地停了下来。
庄权瞬间惊醒,急忙一勒缰绳勒停马。他的马头差一点就撞上了前马的屁股。
他茫然道:“怎么了?”
前面的将士回过头,嘘道:“前方有人。别出声,下马!”
进山前,庄权已给群马的四蹄裹布、口中衔枚,是以,众人下马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李遵抬起右手,打了个前进的手势,紧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将士会意,弓着身子,提着弩箭,像两只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前方的树林中。
其余人原地待命。
不多时,两名探子满脸喜色地回来,来回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北狄人一行就在前面的崖边扎营。
所有人喜形于色。
宋氏女在防疫药中下毒并火烧粮仓,是昨日午时发生的事,耶律挞哥一行更是昨天上午就逃出了宫。他们逃了足足有一天一夜,却不知是本身懈怠,还是因某种缘故耽搁了,居然只逃到了这里。原本以为,至少要不眠不休地追个三四天,方有可能追上他们,没成想这么快就追到了,快到超出预料。
持久战就此变成突袭战。
李遵翻身上马,举起佩刀,切齿吐出三个字:
“杀、无、赦!”
我方有十三人,敌方也是十余人,人数相当,庄权初始以为将会有一场鏖战。他手心紧张到冒汗,紧握住平时割草用的镰刀,暗自下定拼命的决心。然而,根本轮不到他拼命,当他跟在队伍最后头冲上“战场”时,只看到满地尸体。
敌人的尸体。
尸体有老有残,青壮年寥寥无几,他们大多瘦得皮包骨,虽穿着禁军的甲胄,拿着禁军的武器,但面对尖锐的弩箭,他们毫无一战之力。大部分头颈中箭,一声不吭栽倒,还没站起身来就命丧黄泉。小部分手臂、大腿中箭,未伤及要害,一边吃痛惨呼,一边狂跑奔命,可没跑几步就被李遵追上,一刀劈掉半个脑袋。
巨石上顿时血流成河,鲜红的血把洁白的雪地染得殷红。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胜负已定。神卫军这边如砍刀切菜般毫不费力,毫发无损。北狄人却近乎团灭,只余下耶律挞鲁一个活口。
当神卫军的铁骑举起弩箭射过去时,他第一个举手投降,自爆是北狄九王子,大声告饶。在李遵大喊一声“留下他”后,将士们绕过他,火速杀光其他人后,才打马回头,呈口字型将他合围。
十余匹悍马将他困在马阵中,围着他转圈。他吓得面无人色,瘫坐在地,连连磕头。
“别杀我,别杀我,我是质子,两国交战不斩质子,我不逃了,我跟你们回去……”
庄权挺直脊梁坐在马背上,高高在上地打量着这位身材纤细、面容苍白的敌国王子,忍不住腹诽,都说北狄人勇猛无双,骁勇善战,岂料他们的九王子居然如斯怯弱,那宋氏女看上谁不好,非得看上这么个软脓包,真是眼瞎了。
说到宋氏女,二人的情信中,不是约好了一起私奔吗?她怎么不在?
如果庄权没看漏的话,满地的尸体皆为男子,并无一具是女子。
李遵同样也想到了这点,许是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才留下耶律挞鲁的性命。李遵提着犹在滴血的大刀,刀尖对准耶律挞鲁的鼻尖,冷声问:“那巫女宋氏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
耶律挞哥垂眼看着血红的刀尖,一动不敢动,慌忙回道:“她,南星她说好了要我在这里等,我等了一晚上她也没来。将军,我不知她去了哪里啊。哦,将军,求求你别杀我,是她,都是她让我干的,不关我的事,求求你饶我一命,别杀我!”
说到后面,他脸上涕泪横流,□□里突然发出一股骚臭。
他失禁了。
“熊包软蛋。”
李遵勒马后退一步,不屑地收起刀,好似再晚一瞬刀会被熏臭了。
亲卫勒马上前,问:“怎么办李帅?先押他回京?”
“回京?他们这对狗男女怕是回不去了。”李遵的声音冷鸷森然,眼底杀气四溢,“等,就在这等,等那宋氏女自投罗网。”
他二人说话间,庄权耳朵动了动,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节奏。
踢踏、踢踏、踢踏……是马蹄裹了软布轻击在地的模糊声响。
“有人来了!”
庄权勒转马头,举起镰刀。其余人也调转箭头,目不转瞬地盯着来时的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