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骑从阴恻恻的山道奔出,震得树梢颤动,雪纷纷扬扬落下。
来人是寇野和他的亲卫。寇野并非单人独骑,他面前的马背上,拦腰打横放着一个人。此人面朝下,披头散发地趴在马背上,一头青丝和软绵无力的四肢一道晃悠,衣衫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污。
众将士的第一反应是:曹达找到了!但下一刻却觉得不对劲,一来此人身形过于矮小,穿一身青色道袍,没穿禁军的甲胄;二是寇帅就这般粗鲁地将他横放在马背上,不像是对待受伤的同僚,像是对待犯人。
李遵第一个明白过来,惊喜道:“宋氏女?”
寇野抖落肩头的雪花,点了点头,独眼里喷射出怒火。
“没寻到曹达,但老天有眼,让我遇到了害死那么多弟兄的巫女。这巫女昨夜在林子里迷了路,还摔断了腿——可就这样,她还打算从老子手上逃命,洒了老子一脸的白面,不知是什么脏东西,痒死个人——呸、呸、呸……”
确实如他所诉,他的脸上、脖颈处沾有白色的粉末,宛如涂了一圈薄薄的脂粉。他侧过腰避开人,往地上接连啐了好几口,想来是嘴巴里也沾到了少许令人发痒的药粉。
寇野越啐越上火,怒吼一声,拧起女子的腰带,将她重重扔下地。
她还活着,摔在地上的那一瞬,口中发出一声痛呼。她眼皮动了动,还努力抬了抬手,想要爬起来,可是她没有成功,因为她的手腕、脚腕四处各插有一根弩箭。她的额头也在流血,前额的几缕黑发被血浆染得殷红湿透,血顺着脸颊流下,浸湿了她颈下的青衣。
庄权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少女,竟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
他垂下不忍的目光,在心中不断默念:她不是普通女子,她下毒放火,无恶不作,她是害死神卫军一千八百余弟兄的恶鬼罗刹……
“罗刹”抽搐了两下,似乎再度陷入了昏迷,趴在耶律挞鲁的脚边,不动了。
耶律挞鲁还在嘤嘤嘤地埋头哭泣,面对身受重伤的情人,他甚至不敢抬起眼皮多看一眼。
李遵眯起眼,忽地笑了,居高临下地对耶律挞鲁说:“背上她,跑。”
耶律挞鲁惊讶地抬起头,“啊?”
李遵啧了一声,提起马鞭,劈头盖脸抽下去,把耶律挞鲁抽得惨叫连连。
“让你跑就跑,哪那么多废话?信不信抽死你!”
“跑,我跑,我跑……”
耶律挞鲁颤巍巍地抬手抹面,抹去面上的鼻涕和眼泪,然后抖抖簌簌地扑向宋氏女,双手从她腋下穿过,打算将她架起来放到背上。可他接下来迟迟没动作,他架着宋氏女的胳膊,看着宋氏女沾满血的脸,愣怔了许久,想是被她额上的伤口吓到了。
李遵不耐,又一鞭子抽下去。
“快!”
“哦,好,好。”
耶律挞鲁这才回过神,嘴上忙不迭地应着,手忙脚乱地背上宋氏女,寻了个空隙,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马阵。刚开始,他走得极慢,后面慢慢加快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崖边小径,跑向前面的丛林。
庄权不解李帅此举所为何意,难不成真的放他们走?
眼瞅着二人跑远,身影即将消失在丛林里,李遵忽地冲身侧的寇野抬了抬下巴,后者了然一笑,不慌不忙,从马鞍袋中抽出一把身型巨大的大黄力弩,拈弓搭箭——
一根长逾三尺的弩箭,朝二人的后背呼啸而去。弩箭势大力猛,穿过宋氏女的后背,从耶律挞鲁的前胸透出,将二人齐齐捅穿。
被弩箭串一起的二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缓缓向侧方卧倒。
寇野飞身下马,提弩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二人,又朝二人身上狠狠啐了一口。接着,他转过身,抬起脸来,独眼从众位将士的脸上扫过,高声下令:“宋氏女和耶律挞鲁一行拒不受捕,暴起伤人,我军不得以奋起反击,将之全数歼灭——回去了,若是王相或别的大人问起来,问我们为何没有留下活口,以上就是答案,唯一的答案。明白了吗?”
众将齐呼:“明白!”
寇野偏了偏头,独眼的精光落在最后头的庄权身上。
“那个厩养,你明白吗?”
“明、明白。”
庄权此刻豁然明了:李帅和寇帅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留活口。此番做作,捏造死状,不过是为了对上面有个交代,免去诸多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