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小说网

第十一章 虚伪（第2页）

她把鞋穿上了。动作很慢，像没力气，提了三次才提上来。

穿好后她没有抬头，声音又低下去：“你能不能陪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能。”

她把下巴重新抵回膝盖上。后背的脊椎在薄T恤下顶出一条线，肩胛骨在布料下撑出两个浅浅的棱角，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许澈数了。九次。十次。她的肩膀不再动了，呼吸变长了。

“你还在。”赵燃把一边脸放在膝盖上。

许澈没有回，看着自己的鞋。

“真奇怪。”她又把头立起来，下巴重新放膝盖上。

凌晨三点十七，赵燃站起来。

“谢谢你。”她说。

声音已经恢复到接近正常的音色，但比正常低一度，像乐器降了半个调。“我好了。”

“确定？”

“确定。”她把袖子从虎口拉回手腕。

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指甲掐过的月牙形印子，正在消退，从深红退成浅粉。

许澈站起来，膝盖关节咔嗒响了一声。赵燃看了一眼他的膝盖，没说话，转身刷卡进了楼。门合上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门关上了。

许澈站在原地。他想起九月十三号晚上，第一次正式见赵燃——她在乒乓球台旁边喊他的名字，声音又亮又脆，像抛过来的球。“许澈！你是心理委员对吧？”

她叫他的方式一直是这样——"许澈！"，名字后面像带一个叹号。今晚她叫"许澈"，没有叹号。

凌晨三点半，许澈回到宿舍。

李阳翻了个身，“你没事吧。”声音里有睡意，问得认真。

“没事。”

他脱外套时拉链又卡了，这次卡在胸口。他拽了一下没拽动，低头看——有一颗齿歪了，铜色的小齿向外翻着，和上下两边的轨道对不准。

他用了两只手才把拉链头从歪齿上拔过去，动作很轻，怕拽坏。拔过去之后拉链又能拉了，但不顺，每拉一下都在歪齿那里顿一下。

他躺下来，天花板上有窗框投下的矩形阴影。他把笔记本从枕头旁拿过来，借走廊漏进来的光翻到赵燃那页。

加了一段：

“凌晨两点十分。三号楼下。攥袖口。下唇有血口。掐小臂留指印。赤脚踩水泥。说‘我控制不住，知道在把人往外推’。说‘你跟他们不一样’。呼吸从短浅变长。走前说‘我好了’。虎口有月牙印。”

他合上本子，被子拉到肩膀。暖气管道在墙角嗡了一声，水流声细密地渗进墙壁。

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残留着路灯下赵燃的脸——明暗各半，亮的那侧眼眶发红。那侧脸在他眼皮后面停留了很久。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条细缝，从左往右延伸了大约五厘米。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上午十一点半，食堂。

许澈端着托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托盘上是一盘炒饭一碗紫菜汤。阳光穿过玻璃打在餐桌上，有洗洁精没冲干净的痕迹，白色水渍在光照下反出虹彩。

他拆开筷子，还没夹第一口，赵燃坐到了他对面，直接拉开椅子。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她换了衣服——凌晨那件长袖T恤不见了，换了一件浅灰色卫衣，袖子还是拉到虎口。头发也重新扎过了，马尾的高度比凌晨高了大概两指。但眼眶下面的青灰色还在，是同一个夜晚留下的痕迹。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吸管已经插好，但没有喝。

她看着他，眼睛没有昨晚的红，但目光停在他脸上，没有马上移开。

“昨晚谢谢你。”她说。

“没事。”

“你真的没烦我。”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