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逊显然不想跟他交谈,玖佚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衣角,最后还是没能把衣服塞好像个贵族血族,只得抽出来干巴巴地露在外边,洛伊克站在他身边倒是比贵族看起来更加矜贵。
门内是另一条走廊,在他的记忆里,家就是个迷乱而充满神秘的词,既是要保护的,也是要顺从的,是充斥着森严规矩的,也是可以放纵的,而现在来看,可能只是因为家里实在像一座迷宫。
玖佚走过一条又一条内嵌的长廊和数不清的房门,终于来到正厅。
墙面微弱的烛火也明亮起来,他注意到那双开木门的缝隙间泄露出红色的光晕,那是血石发出的光亮,是除了火以外血族最常见的照明物。
大概是刚刚被洛伊克又被三个小屁孩打乱了注意力,他现在突然没有了想象中的不安,又或者是他老毛病犯了,在大难临头的前一刻懈怠。
轻轻推开橡木门,餐具清脆而细微撞击声在过分安静的空气中随着他的到来逐渐销声匿迹,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上或多或少都增添了岁月的痕迹,每个人都穿着礼服,衣冠楚楚,他们无一不抬起头注视着他,除了坐在长桌中央,离他最远的血族。
玖佚视线像躲闪般地迅速略过每一个血族,最后停顿在长桌中央的雄性血族身上。
父亲……
在上辈子,五年后他便得知父亲的死讯,还好现在来看,父亲并不像快死的样子。
心脏落下了,落回熟悉的不安和痛苦中。
指甲一点点嵌入掌心,大脑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冷雾占满,神经紧绷着,却在寒风中渴望睡去,即使那意味着死亡。
他知道自己不是在意那些家族亲戚奇怪的视线,也不是在意父亲没有看他,更没有主动去打破这种氛围的打算。
表面的礼仪和缓解氛围从来不是他的责任,毕竟他已经被驱逐,而且他也不想再像过去一样承担这份责任。
玖佚默默坐到长桌后的空位上,顺便也帮洛伊克拉开了椅子。
“咳咳。”
这个行为显然让他的几位叔叔和导师不满,法斯特像打量货物一样看向洛伊克,互相交头接耳,然后才移向玖佚:
“不介绍一下你的血奴么。”
玖佚放下餐具,咽下正在流血的驯鹿肉。
“他不是我的血奴,他是暮光教廷神使洛伊克大人。”
玖佚说完瞥了眼洛伊克,发现他突然朝自己伸出手,手背上的血纹若隐若现。
他太阳穴突突跳动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法斯特开口了:
“暮光教廷,你是说势力遍布东西洲,以赎罪教义出名的暮光教廷?”
玖佚抬起头,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冰冷的,算计的,还有他从小就一直面对,却在过去从未理解的一种视线——
为什么是他?
明明只是个没有任何特殊个性、不伟大不合群、甚至是不懂规矩、迟钝而自私的血族。
“没错。”
玖佚轻轻扯了扯嘴角,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他曾经所不明白的,或许仅仅只是这样的缘故。
因为没有天才的领导力,没有可以轻松杀死生命的果决,没有白月女神这样权威之至的认可和偏爱,他为什么又凭什么是至纯之血,是血脉最纯净的血族,是拥有力量,甚至……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你是他的奴仆?你不会是去给人族当走狗吧。”
“玖,你后来去到的是东洲还是西洲?过得好吗?”
“你母亲怎么样了,那个女人死了没有?”
提到他母亲的时候,父亲终于看了他一眼,玖佚的余光注意到了,但没有回头。
洛伊克手指一直在不紧不慢地敲击着他的手背,在餐桌下纠缠着。
玖佚感觉很微妙,突然对这里的一切产生淡淡的疏离感,那些话语,视线,血族骨子里的规矩和本能,都只是屋外噪杂的噪音,因为他已经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我母亲还活着,这次回到雪域是因为一些意外,我……我来拿回我的东西就走。”
玖佚低头盯着餐盘说道。
他想起洛伊克曾对他说过的,相信自己的感觉,而他也相信洛伊克,既然在他昏迷的时候他说自己遗失了什么,也许真的遗失了吧。
而且……那根清醒的神经也在试图让他留下……这让他的确有些好奇,自己在雪域究竟还有什么是自己遗忘的。
他刚说完,周围的空气便比刚才更加寂静,角落里的阴影忽而涌动起来,在血红的光下惴惴不安地晃动着。
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