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到了劳改农场,一年过后,她就解除了劳役。她把女儿从亲戚家里接过来,到李家村落户了。对于她来说,到什么地方过都是一样的,她的不光彩的经历写在档案里面,她走到哪里档案就会跟到哪里。所以,她懒得多劳动自己,就地把自己安排了。这样安排还有个好处:当发生年荒时,她会找到农场去要吃的。
她认为她是农场的孩子。
吴敏达和杜阿汀将要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他们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底细,只知道这个女人叫王三三,是个黑里俏,手臂像烧熟的藕段。樱桃小口,长眉入鬓。他们没有见到真人,已经爱上她了,他们心中充满了初恋一样的甜蜜。
这是秋末,田地被人类收割得一片狼藉,昆虫们十分疯狂,在**的田里到处乱窜。它们不停地撞在这两个寻找女人的男人身上,犹如心脏不停地跳一下——“啪”,再跳一下——“啪”。
走着走着,吴敏达犹豫了。他说:“阿汀,我们两个人都是被女人害的。我们为什么还要去找女人?其实,我们可以找一个当地的女人。那种漂亮女人会害人的。”
杜阿汀没有理睬他,继续兴致勃勃地朝前走。“老吴。”他开导吴敏达,“我不喜欢当地女人,你也不喜欢。这是一个不用再多说的事实。漂亮女人有什么不好?她要是害我们,反正劳改农场就在边上,我们把腿一抬就进去了,一点都不费事。我们快点走吧,我想她想得口水都干了。”
吴敏达心不在焉地站下来拍衣服上的虫子,两个人今天都特意打扮了:吴敏达穿着米色茄克,杜阿汀一身西装,西装上残留着香水味。他们这样兴师动众地来到王三三的门口,早让王三三看在眼里。
王三三坐在屋子里给女儿纳鞋底。冬天快来了,女儿去年的棉鞋穿不上了。她一边纳鞋底,一边从窗洞里打量从小路上走过来的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是体面的,看起来很明白道理的样子。所以王三三想:
要么不来,一来就两个。
王三三在窗子里看这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也在强作镇静地寻找王三三的影子。他们看见一个小女孩子坐在门槛上,一个身形健硕的女人在大门里一闪而过。吴敏达斜倚到路边的一棵柳树上,对杜阿汀说:
“我在这里憩憩,你先去看看。”
吴敏达倚靠着柳树,慢慢地朝下滑,这就坐到地上了。他合上眼睛,闭目养神……好像睡了一觉似的,眼睛一睁,杜阿汀站在他面前。他怀疑地问:
“你怎么去了那么长的时间?”
杜阿汀指指自己的眼睛:“你看,我陪着她哭了半天。她真能哭。我喜欢能哭的女人。”
现在,吴敏达和杜阿汀知道了王三三为什么叫王三三,这两个男人没有犹豫,没有计较,马上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人,他们认为这是物以类聚。也许只有一个因素,那就是爱。
自从这个女人出现以后,这弟兄俩的友谊经受住了考验,他们总是一起前往王三三家中,再一起从王三三家里出来。对于他们来说,王三三是“他们”的,但是对于王三三来说,她只能是这一个“他”或那一个“他”的,这个方案也是她后来才决定的,她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知道她和这两个男人的关系不会是三斤粮票或三角钱那么简单。她明白,她王三三生命里最灿烂的一章开始了。
王三三善谑,周旋在两个男人中间一点都不累。她问吴敏达:
“阿敏,你老婆呢?”
“我还没有结婚。”
“为什么不结婚?是不是等我呀。”
又问杜阿汀:
“阿汀,你肯定结过婚了。你老婆长得漂亮吗?”
“我老婆早和我离了,她长得什么样子我都忘了。”
“你就记住我的样子吧。”
她拍拍吴敏达的肩膀,又拍拍杜阿汀的肩膀;摸摸杜阿汀的手,又摸摸吴敏达的手。她知道,不能让这弟兄俩为她翻脸成仇,她相信自己的手腕能让弟兄辆相安无事,至于这相安无事的日子能过到何处,只能走着瞧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吴敏达和杜阿汀像合成一个人一样对待王三三,他们爱她身体的每一个动作,爱她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因为她小心在意地对待他们,而更加爱她。三个人成了一个不能解脱的环。杜阿汀身体不好,但他有钱,他就经常拿他的钱悄悄贴给王三三,况且他喜欢王三三的女儿芙蓉,他的拿手好戏就是眼睛盯牢王三三,嘴里和芙蓉说话:“芙蓉今年几岁啦?”
“六岁。”
“芙蓉是谁的心肝?”
“杜阿汀的心肝。”
王三三一听就笑,百听不厌,心中暖暖的。她一边听一边笑,一边还在用眼角的余风扫着吴敏达。吴敏达不善言谈,又没有钱,一到王家,只知道闷了头给王三三里里外外地打理:扫地、劈柴、挑水、挖土。他是个不会讨女人喜欢的男人,恰巧王三三历经风尘,不在乎男人外在的虚饰。
这两个男人,她都喜欢。
没有不透风的墙。王家村里,有人恭喜王三三:“恭喜恭喜,一收就收了两个男人。”
王三三也笑逐颜开地回答:“是啊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