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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来无事(第4页)

唐兽医回答他一个字:“能。”

想了一会儿,唐兽医又说:“就跟以前一个模式。不信,你走着瞧好了。”

当下,唐兽医拿给他一瓶清热解毒的金银花露,又掏出五十块钱给他。彭建明心里疑疑惑惑的,对唐兽医的话半懂不懂地。但是他不敢多问,怕唐兽医看不起他。除了这个原因,他心里还存着侥幸,希望唐兽医的经验对谁都是正确的。

彭建明就这样回到他的村子里。他的村子里有一条从南向北流淌着的大河,这条大河的名字就叫“大河”。彭建明在大河边上看见一个村妇弯着腰洗衣服,裤子紧绷着屁股,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看了一眼以后,又看一眼,然后,就站着不走了。那村妇麻利地洗好衣服,把脚盆夹在腋下。

彭建明说:

“翠花,你慢慢走,听我对你说。我对你有过好感,你知道吧?”

那村妇答应:“我知道。”

彭建明左手递过金银花露,右手从裤兜里挖出唐兽医送的五十元钱。那村妇接过瓶子,又接过钱,通通放在脚盆里,情不自禁地“咯咯”大笑两声。

农民彭建明一觉醒来,想起他的五十块钱,心下懊悔不迭,恚恨不已。他虽然多喝了几口酒,但对于自己所说过的话,却是记得的。他懊恼得不想吃饭了。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因为他不能去跟翠花要还,他害怕看见翠花鄙夷的神色。高三时候,他对翠花痴迷得茶饭不思,不要说是五十块钱,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因为爱过,所以内心一直残留着敬怕。

彭建明无法可想,戴上墨镜,把巧梅叫到面前,对她说:“听说你又要回娘家了!”

巧梅说:“可不是,我半年没回了。”

彭建明二话不说,脱下布鞋,在巧梅的小腿上狠狠地抽了一记。

巧梅慢悠悠地说:“我知道你是心里懊恼了。村里人谁不知道你喝醉了酒给翠花五十块钱。你倒打我。”

彭建明放下布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巧梅静静地立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的脸,希望他对那一记鞋底有一句补救的安慰。这女人和彭建明结婚十几年,早就识时务地学会息事宁人。但是她毕竟是一个没有大错的女人,跟着男人,安心地过那一份不富裕的日子,带孩子,忙家务,做田里的活计。村里的女人常常在一起议论谁家的女人做了新衣裳,谁家的女人戴上了金耳环,谁家的女人到上海玩了一趟,等等。这些信息对她有着十分强的刺激力,她常常一个人把这些五花八门的信息在心里盘来盘去。她不是个糊涂女人,虽说看上去有些糊涂。她盘来盘去之后,认定以顺从男人的生活方式为好。这样有想法地顺从着,她就觉得自己有了某种资格。譬如现在,她就觉得被男人抽了一鞋底后,有资格被男人安慰。

她等着,看看彭建明身子朝后一倒又睡起觉来,不觉气上心头,“嘤嘤”地哭泣起来,哭着哭着,她就坐到地上,猛然嚎起来,嘴里唠唠叨叨地数落家里的长短,感叹丈夫为了五十块钱就对她这样绝情,她的将来是不可设想的。

彭建明忍着性子听了半天,说:

“不要再哭了,我心里够烦的,又没真打你,委屈成这样。”

于是,彭建明再度叹气,他已经学会了叹气,而以前,他是不叹气的。以前,他的日子过得没有负担,每年,财产以一件衬衫、一条裤子的方式递增。现在,一下子搞了这么大的动作,他无法适应了,他的精神负荷越大,他就越明白,他的生活能力是不够的。他想,如果不是为了拉电,他的女儿还在高高兴兴地上学,他的巧梅在夏天也能增添一条裤子,还能积蓄一二百块钱。去了一趟城里,所有的生活全部乱了。以前,他的生活是闲散的,却过得行云流水,很有目的的样子。现在,他的目的明确了,却好像没有目的的样子,疙疙瘩瘩,别扭得像他做的梦。

他吼道:“再哭,再哭跟你离婚。把你卖给人贩子。”

巧梅不甘示弱:“卖吧。卖得越远越好。”

夏天,又是放电影的季节,农民彭建明暂且放松精神,走村串户地追逐电影放映队。情形还是那样的,像夜里的集市场,嘈杂声直冲夜空,大人叫,小孩闹。要是片子生了故障的话,大伙儿就一致地把垫在屁股下的稻草朝天空上扔,刹那间天空里满是稻草,此起彼伏,十分壮观。在离看电影的人群不远的地方——不会超过十步的地方,青蛙和虫子旁若无人地叫成和谐悦耳的一片。

看电影的情形还是这样,彭建明也还是这样,要坐在放映机旁边。逢到看过的片子,他就戴上墨镜,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找机会把手伸到光那边晃一下。这种机会是不多的,要恰到好处,要摸清观众的心态。譬如说,有一个江青的女爪牙出场,傲慢而装腔作势,彭建明就把手插到光束里,久久地遮着女爪牙的脸,引来一片叫好声,男人们大叫:

“对,黑死这个女人。”

连女人们也同样这么叫嚷:

“黑死这个女人,黑死她。”

有一次,彭建明嫌男女主人公相拥哭泣的时间过长,他就故伎重演,把手伸到光束里。他不仅这样搞破坏,还冷笑着,结果,招来一片怒骂,头发上还被人吐了唾沫。

是的,一切都是老样子,这个那个,包括农民彭建明对电影的恐惧、崇拜和墨镜下面的迷茫、墨镜上面的对电的无休无止无边无际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思索。

但是有一点是不同了,农民彭建明看电影时老在打哈欠。他打哈欠一来是疲惫,前一阵子忙得厉害;二来是心中有事。拉电这件事,业已占据了他全部的生活。一个人如果做一件事心里还想着另一件事的话,他就会打哈欠。他打哈欠的时候,心里是不愉快的,他知道以前的快乐是没有了,如果唐兽医的话准确可靠的话,新的快乐还没有来。所以,他就处在了这一种中间状态,就要打哈欠。打哈欠也是一种中间状态,处在睡眠与未睡眠之间。

这个彭建明戴着墨镜。坐在放映机边上一个劲地大打哈欠,惹恼了一个人。

这个人在人群里发话:

“再看见他张大嘴打哈欠,我就把稻草塞到他嘴里。”

彭建明拿下墨镜,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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