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放的是一外国名著改编成的电影,大伙儿看得昏昏欲睡,彭建明凭空一声喊,把大家的情绪调动起来了。围着放映机的人群自动朝后面退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大汉,此人穿了一件白得发亮的衬衫,敞着胸襟,里面穿一件深色背心。隔了老远,彭建明就闻到了大汉身上逼人的气息。
旁边一个人说:“老彭,认输吧。你这阵子拉电拉昏了。”
彭建明没答理这个人,而是对了大汉大叫:“你算哪路子的货?”
说着,他也解开白衬衫的扣子。人群又朝后紧了紧,好让这两个男人有动手的空间。
大汉回答:“我是这路子的货。”
他说着就脱下了衬衫。人群里有个人惊呼:“俺娘啊!这背上文的是什么画?龙吗?虎吗?密密匝匝的。电筒,拿电筒照照。”
彭建明一声不吭地扣上衣服扣子,挤开人群,走了。
这场电影才放了一小半,彭建明回到自己的村子里也才九点多钟。远处,巧梅点亮的煤油灯在西边的屋子里亮着,使得彭建明家的三间屋子像一只头朝东的萤火虫儿。近处,大河边上,有个女人“哗啦哗啦”地洗衣服。彭建明知道这个村上有个女人出奇地要干净。他在岸上蹲下来,像一只大猫一样,拱着背,伸长了头颈,连猜带认,看出的确是那个人。他立起身,严肃地唤道:
“刘翠花。”
翠花头都不抬地笑起来:“你想干啥?”
彭建明换了软和一点的口气说:“没啥。不过是看见你,打个招呼。”
翠花说:“我就洗好了。我男人今天不在家里,你跟我回去吧。”
说着,她就从河坎上走上来。这个女人,健壮得像河坎边上的一块垫脚石。这块石头风里来雨里去,锻造成黑色的模样,在月光底下,近看远看,好像都比别人的颜色深一些。这块深色的石头稳笃笃地站在彭建明的面前,若无其事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她明知他说不出话来,她的轻松里含着莫大的调侃,她愿意这样开开人家男人的玩笑。是的,她是个聪明女人,她在日常生活中不仅会骂人会打架,也会使用调侃的手段。她的调侃竟比谩骂还有力,彭建明一时有点透不过气。
他扭头朝家里走。
翠花在后面说:“巧梅她男人是个孬种。”
这话一说,彭建明脚底下就换了一个方向,直朝翠花家里走去。一条小路笔直地对着翠花的家门口,彭建明看得真切,翠花的男人坐在客堂里搓绳子呢。他骂了自己一句脏话,回头朝来的路上走。碰到翠花,两个人在路上说话。
彭建明生气地说:“我认输。”
翠花理直气壮,喉咙震天响:“你想怎么样?”
她突然笑起来,伸手搡了他一把:“呆子,我是叫你来拿五十块钱。你这么不老实,我得告诉巧梅治治你。”
彭建明放心了,对于这个曾经喜欢过的女人吹起牛来:“主要是想拉电。你这么支持我,我很感动。告诉你,第一步是拉电,第二步是买电视机。到时候你尽管来看电视。”
翠花说:“第三步是买电影放映机。”
彭建明说:“你这个人,怎么不相信我呢?”
翠花小声地说:“但愿如此。”然后,她拉开嗓门大叫男人的小名。她男人的小名叫二狗。
“二狗,你在褥子下面看看,有没有一张五十块钱?再看看橱子里,最下层的抽屉里,是不是有五十多块的零碎?你拿来。”
而后她就当了她男人的面,热情地把钱塞到彭建明的裤兜里,开玩笑地嚷嚷:“让你买电影放映机。”两个人推来搡去,闹得热火朝天。翠花这个女人,嘴里翻来滚去地就是那句话。“让你买电影机。”说到后来,竟不像在开玩笑了,再后来,她“扑哧”笑了一声,又像在开玩笑了。
彭建明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想到翠花那句开玩笑的话,心里暖暖的,生分了这么多年,居然毫不生分地开玩笑……别说买电影放映机,就是买电视,也是不可能的事。大家开开玩笑罢了,千万莫要当真。他想着想着,突然自己吓了一跳:
不要弄假成真了。
农民彭建明怀着愉快的心情回到家,妻子和女儿已睡了,他在河边和翠花说话的时候,家里的灯还是亮着的。现在,他摸索着点着了灯,拿出酒慢慢地呷一口,呷一口,从拉电开始,到今天他才觉得心情从容了一些。喝了酒,他就开始胡思乱想了。他一会儿想,也许真的要买一部电视机,也许他有一天钱多得真的去买一部电影放映机,隔三岔五地放一场电影。当然,他是坐在放映机旁边的,他爱怎么摸光就怎么摸。想完这个,他又想,不不,不。
彭建明是坐在客堂里喝酒的。客堂里摆着一张吃饭的桌子,桌子上点着玻璃罩的煤油灯,玻璃罩子很薄,脆弱得像一个鸡蛋壳,玻璃罩子里的火头颤抖地拖着一条黑烟,把玻璃罩的上端熏得乌黑。桌子后面,紧靠着北墙,摆着一条长供桌。供桌上方的墙了,贴了一幅寿星图。寿星的额头肿得像放了一只山芋,寿星的白胡须喜气洋洋地飘拂着,寿星的身后,是远山青松、闲云野鹤,表明寿星所信奉的生活之道。供桌下面放着农家所用的工具类。供桌上面,乱七八糟地放了许多东西,其中有一管笛子,是彭建明初中时参加文艺宣传队所用,现在他还时不时地吹两下。供桌肚里有两只大抽屉,其中一只上了锁,是家里惟一上锁的东西,里头没有别的,是彭建明小学到初中毕业的绘画作业,一大幅他用黑体字写的条幅:顺其自然。
这客堂里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过了夏天、秋天,又是冬天。初冬的一个夜里,刮着寒风,彭建明家里的窗户突然刷地一下,全部透亮了。他的屋子里,挤满看热闹的村民,一面嗑着巧梅新炒的瓜子。灯亮的时候,屋子里的大人小孩全都“嗷”地叫了一声。巧梅立刻吹熄油灯,小心端出那盏城里要来的台灯。一接上电源,这盏灯变得美丽无比。于是,大人孩子脚下的瓜子皮一阵噪响。
农民彭建明没有挤在人群里,他在门口的白菜地里,蹲着,戴了墨镜,像看电影似的,看着门里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