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饭桌边,面朝厨房。
他坐在走廊的矮凳上,面朝楼梯。
他站在院子里,透过厨房的窗户往里看。
每一个位置都经过他计算,什么角度能看到什么,什么位置能听到什么。
他像一个在重新测绘自己房子的人。
妈感觉到了。
她在厨房里做事的时候动作不像以前那样自然了。
她洗菜的时候会先听一听客厅有没有动静。
她切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比以前快了一些。
笃笃笃笃笃,刀落得又快又密。
她把菜切完了,案板上没有菜了,刀还在空剁了两下才停下来。
她停了手,看着空案板发了一会儿呆,把刀放进水槽里冲洗。
水龙头开着。
水流的声音。
她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抹布洗干净,把油瓶摆正。
每一个动作都发出声音,碗碰碗,锅盖盖上,冰箱门关上。
她做完这些站在厨房中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姐也感觉到了。
她在家的时间缩短了。
下午她会出门,坐在附近的奶茶店里等时间过。
有时候揣一本书出门,在奶茶店坐三个小时,书翻了两页,剩下的时间看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她不想在客厅待着。
她不想在爸的目光下面走。
那条路从二楼到一楼,穿过客厅,穿过饭厅,穿过走廊,每一条路线都在爸的视野里。
她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脚步匆匆的,像在逃离一个正在收拢的包围圈。
外婆感觉到了。
她在客厅坐着的时候不再说话。
她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音量调得很低。
低到几乎听不清。
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慢慢地摸着——藤条被手掌磨了几十年的位置,光滑得像上了一层蜡。
以前她听戏的时候收音机开得满屋子都是声,她在厨房都能听到薛平贵在唱。
现在她把音量拧到最低一格,把耳朵凑到收音机的喇叭口上去听。
她也没有调到更大。
她不想让自己的声音在这栋房子里成为又一个被注意到的变量。
晚饭的时候爸坐在饭桌边。
菜已经摆好了,一碟炒青菜,一碗蒸蛋,一碟腊肉炒蒜苗,一盆番茄蛋汤。
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米饭,放在爸面前。
她坐下。
五个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