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棉纺厂纺锤上那根永不停歇的棉线,在机器的轰鸣、孩子的啼笑、锅碗瓢盆的磕碰,以及那些潜藏于温馨表象下的暗涌中,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盛夏最燥热的腹地。
阳光不再是馈赠,而是惩罚,将空气炙烤得滚烫、粘稠,如同倾倒一地的劣质糖浆,即便夜幕降临,那沉甸甸的闷热也毫无退意,紧紧包裹着棉纺厂家属区这片被岁月浸染的土地。
只有不知疲倦的蝉鸣,像无数细小的电钻,尖锐、单调地刺穿着这凝滞的夜,钻进人的耳蜗,搅得人心底那点残存的平静荡然无存。
林淑芬推着她那辆跟随了多年的“永久”牌自行车,最后一个走出了车间。
又是一个被报表、机修故障和组长训话填满的加班夜。
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滚烫的棉花上。
后背的工装衬衫早己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勾勒出疲惫的线条。
走出了棉纺厂区和家属区昏黄的门灯笼罩范围。
前方,是通往自家这片规规整整的筒子楼和带小院的平房,那段熟悉又总带着点莫名心悸的巷弄。
路灯光线吝啬而昏黄,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仿佛永远修不好的路面,两侧是沉默矗立的、墙皮剥落的筒子楼和平房院墙,投下浓重而扭曲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白日未散的汗酸味、煤烟味、隔夜垃圾的馊味,还有墙角潮湿苔藓的腥气。
这段五分钟的路程,她走了千百遍,每一次都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跋涉。
独行的女人,深夜的陋巷,是滋生不安的天然温床。
一种微妙的、如同动物般原始的警惕感,总在她踏入这片阴影时悄然苏醒,绷紧她的神经。
“咔嚓——嘡啷啷!”
一声异常清脆、如同骨骼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金属链条疯狂空转、相互刮擦撕扯的刺耳噪音,骤然撕裂了巷子虚假的宁静!
自行车链条毫无预兆地彻底脱落了!车轮瞬间失去了牵引力,车身猛地一顿。
“操!”
一声压抑的、带着被生活反复蹂躏后淬炼出的粗粝咒骂从淑芬牙缝里挤出。
她猛地捏死刹车,车子歪斜着停住,像一头垂死的牲口。
汗水混合着油污的咸涩滚进眼角,蛰得生疼。
她烦躁地抹了一把脸,蹲下身,试图将那条冰冷、滑腻、沾满厚重黑油、如同垂死毒蛇般的链条挂回同样污秽不堪的齿轮上。
指尖瞬间被粘稠的污垢包裹,链条一次次从她笨拙、汗湿的手中滑脱,发出嘲弄般的“哗啦”声。
越是心急,动作越是变形。
汗水小溪般沿着鬓角、脖颈流淌,浸透前胸后背。
一种深切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无助感和沮丧感,比这闷热的空气更沉重地压在心口,让她几乎窒息——
这辆破车!就是她人生的拙劣隐喻!
外表尚能运转,内里早己千疮百孔,总在最脆弱、最狼狈不堪的时刻,毫无征兆地“掉链子”,将她弃于困境!
深沉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毒藤,在这燥热粘稠的黑暗中,沿着她的脊椎悄然攀爬、缠绕、收紧。
“同志,车坏啦?需要搭把手吗?”
淑芬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跳出胸腔!
她猛地回头,强光刺得她眼前一片白茫,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
好一会儿,视网膜上的光斑才褪去。
逆着刺眼的光源,她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轮廓,正一步步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