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推开小院那扇油漆剥落、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绿豆汤清甜、艾草苦涩驱蚊烟和淡淡饭菜余温的家的气息,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将她包裹、托起,暂时驱散了巷子里粘稠的闷热和深入骨髓的惊悸。
“妈妈——!”
一声清脆得如同玉磬敲击的童音响起。
刚洗完澡、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背心短裤、头发湿漉漉像小海豹般的女儿小蕾,像一颗快乐的小炮弹,“嗖”地冲过来,紧紧抱住她汗湿的腿,仰着小脸,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思念和依恋,“你怎么才回来呀!我都画完三张画啦!”
“哎哟,妈妈的宝贝疙瘩!”淑芬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融化,被无尽的温柔取代。
她弯下酸痛的腰,在女儿散发着香皂清香的、光洁冰凉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那柔软的触感像一剂良药,暂时抚平了心头的褶皱。
“妈妈加班呢,给蕾蕾挣钱买新裙子呀。今天乖不乖?作业都写完了?”
“写完啦!姥爷还教我写毛笔字了呢!”
小蕾献宝似的拉着她往屋里走。
小小的客厅兼餐厅里,灯光明亮。
父亲林德厚正戴着老花镜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参考消息》,见她回来,放下报纸,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回来啦?累坏了吧?锅里给你温着绿豆汤呢,你妈刚熬的,解解暑气。”
母亲李桂兰正从厨房端着一碗冰镇好的绿豆汤出来,放在小饭桌上,嘴里习惯性地唠叨着:
“就是就是,这么晚回来,路上多不安全!厂里也是,老让加班,人都熬干了!”
“快,洗把手,喝点汤,凉快凉快。这绿豆可是我挑最好的,熬得沙沙的,放了一点点冰糖,败火!”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女儿的脸色,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谢谢妈,爸。”
淑芬心头一暖,走到厨房门口的小水池边,用肥皂用力搓洗着手上残留的油污和汗渍。
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让她精神一振。
她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自行车,链条复位的地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提醒着她刚才巷子里的遭遇。
淑芬坐到小桌旁,端起那碗沁凉的绿豆汤。
清甜微沙的汤水滑入火烧火燎的喉咙,瞬间浇灭了身体的燥热。
她满足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好喝,妈,像喝了口冰泉水。”
“好喝就再盛一碗!管够!”
李桂兰脸上笑开了花,顺势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拿起一把蒲扇轻轻给女儿扇着风,“小蕾今儿可出息了,算术题全对!字也写得横平竖首。就是…”
她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愤怒,“就是下午在院门口跳皮筋,隔壁老王家那个混世魔王小钢炮,又犯浑!”
“一把抢了她的新皮筋,还…还给她扯断了!小蕾回来哭得抽抽搭搭的,她姥爷哄了半天,给糊了个纸风车才哄好。”
淑芬放下碗,看向正趴在小板凳上认真涂画的小蕾,柔声问:“小蕾,哥哥又抢你东西了?”
小蕾抬起头,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嗯!王小钢坏死了!抢我的新皮筋!粉色的,带小珠子的!他…他还使劲扯,啪一下就断了!”
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说…他说他爸是供销社主任,家里皮筋堆成山,才不稀罕我的破玩意儿…他还说…说我是没爸爸的野孩子,没人给我买新皮筋…”
林德厚放下报纸,叹了口气:
“小孩子玩闹,难免的。我跟老王说了,他说回头教训他儿子。就是……”
他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小蕾回来问我们,她爸爸哪去了,不给她买新皮筋……”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