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的情伤尚未在时间中结痂,林家内部另一个早己埋下的隐患——
李金宝,其表面那层曾经的糖衣,也如同遇热的劣质糖果,正在加速融化、剥落,露出底下苦涩甚至硌牙的内核。
李金宝曾引以为傲、并借此在林家站稳脚跟的服装店生意,如今像是退潮后的沙滩,往日繁华被卷走,只留下难看的、沟壑纵横的礁石与零散的垃圾。
曾经,他一周至少一次,甚至两次风尘仆仆地跑去外地调运紧俏货,店里总是堆满南北服装,琳琅满目,顾客络绎不绝。
如今,这种长途调货的频率急剧下降,变成了一个月两次都勉强支撑。
货架上,服装款式不再新潮,失去了水灵的光泽。
曾经样式丰富、色彩缤纷的“金宝高档服饰”,如今变得灰扑扑、死气沉沉。
曾经那个精明强干、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为了一毛钱利润能跟批发商磨半天嘴皮子的生意人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日渐懒散、精神萎靡的李金宝。
他常常快到中午才打着哈欠晃进店里,下午就歪在躺椅上打盹,或者捧着个半导体收音机,听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他对店里的两名导购横挑鼻子竖挑眼,甚至随意降低工资;
面对进店的顾客,更是爱答不理。店里的卫生也日渐糟糕,角落积了灰尘,试衣间的帘子沾着污渍。
林淑芬在棉纺厂一有空闲,眼见丈夫店里似乎“忙不过来”(实则是他懒得动弹),便主动在休息日过来帮忙。
她手脚麻利,待人热情,对两个导购也体恤周到,不仅耐心招呼客人,甚至会给附近的老主顾送货上门。
久而久之,她成了店里的“免费全能劳力”,李金宝则乐得彻底当起“甩手掌柜”,只管清闲度日。
然而,当她某次试着整理抽屉里(忘了锁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进货单据,想顺便看看总账本、帮丈夫捋捋账目时,李金宝的反应却异常激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哎呀!放下放下!”
他几乎是扑了过来,一把夺过淑芬手里那叠沾着油污的单据,脸色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莫名的警觉与烦躁,“这些数字乱七八糟的,你看得懂吗?别给我添乱!要是弄乱了顺序,我到时候对不上账咋办?我心里有数!心里有数!”
他粗暴地将单据揉成一团,胡乱塞进抽屉,随后“咔哒”一声,抽屉被牢牢锁死。
那声清脆的锁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淑芬一下,让她心头泛起一阵异样的滋味。
淑芬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满是委屈,更添了几分不解:
“金宝,我就是想帮帮你,看看咱这店……到底啥情况?最近生意好像确实不太好,我也想替你分担点。”
李金宝立刻显得更加烦躁,挥着手,像赶苍蝇似的驱赶她:
“能啥情况?不就那样!现在生意难做得很!房租、水电、进货本钱,样样都要花钱!竞争对手又多如牛毛!能保住本、糊个口就不错了!”
“没赚到钱!一分钱都没赚到!你别一天到晚瞎打听,妇道人家,懂什么经营?把店里卫生收拾好、招呼好客人就行了!”
他语气里的不耐与刻意掩饰,像一层薄薄的雾,让淑芬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那本被锁起来的、藏着秘密的账本,成了横亘在夫妻之间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屏障。
而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李金宝总是贴身揣在衣兜里,片刻不离,仿佛那里面藏着天大的、不能让她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