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萧条,李金宝的空闲时间反倒变得格外多。
他不再研究服装的行情差价,也不再琢磨新菜品讨好林家,而是迅速迷上了打牌。
起初还只是“小赌怡情”,在街角老王开的小卖部门口,跟几个闲散老头玩玩麻将、扑克,输赢不过几包烟钱。
渐渐地,牌友换了人,场地也挪到了更隐蔽的私人家里或者巷子深处的棋牌室。
赌注悄然变大,从几毛几块,涨到了十几几十。有时牌局一开就是通宵,他彻夜不归。
回来时,浑身散发着呛人的烟味和劣质白酒的气味。
若是赢了钱,脸上还能看到点笑模样,也许会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甩给淑芬:
“拿去,买点肉吃,给蕾蕾补补!”
若是输了钱,脸色就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看什么都不顺眼,对淑芬和蕾蕾也没个好脸色,说话夹枪带棒,摔摔打打。
淑芬看在眼里,急得夜里都睡不踏实。
这天傍晚,见李金宝赢了点小钱,脸上难得带了笑意,她才端着刚晾好的茶水凑过去,声音放得极轻:
“金宝,你看你这几天眼底都是红的,玩玩儿就行了,别老熬夜,身体熬坏了咋整?还有……咱别玩太大了,店里本就紧张,别再把本钱搭进去……”
李金宝要么眼皮一撩,手一挥就把话打断:
“知道知道,多大点事?我心里有数,输不了多少!”
若是正赶上输了钱,更是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声音陡然拔高:
“男人的事你少管!我在外面那是应酬!懂不懂?现在做生意,不靠牌桌上拉关系能行?跟人打几圈牌,喝两杯酒,订单才能谈下来!这都是为了这个家!你一个妇道人家,在家把日子过好、把蕾蕾带好就行,瞎操什么心?”
淑芬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他日渐憔悴(实则是熬夜打牌的亏空)的脸色和眼里的红血丝,那点疑虑又被“他也是为了家”的自我安慰和一丝心疼压了下去。
她攥着衣角,看着李金宝转身又要出门的背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心里反复念叨:“他以前多好……现在就是压力大,等生意缓过来就好了。只要他还认这个家,对蕾蕾好,其他的……睁只眼闭只眼吧,日子总能过下去。”
然而,那把锁账本的钥匙,像一根刺,悄悄扎在她心里。
唯一能让淑芬感到些许慰藉的,是李金宝生活上那些流于表面的、程式化的“关心”。
“多穿点,别冻着。”(但绝不会动手给她找件厚衣服,或者买件新的)。
淑芬从厂里劳累一天回来,他会口头说:“累了吧?歇着吧。”(然后自己转身就出门去找牌友)。
偶尔兴致来了,或者要去林家小院“露脸”时,他还是会下厨做一顿丰盛的,但动作里少了当初的热忱,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表演——
一边炒菜一边跟林母吹嘘“现在生意不好做,还得靠我精打细算”,实则菜炒好就忙着跟林父喝酒,连碗都懒得刷。
这种褪了色、打了折的“好”,如同包装纸上仅存的一点甜味,舔舐之后,只剩下纸质本身的寡淡和无味。
淑芬并非全无察觉,心里的嘀咕越来越多:
店里生意到底怎么样?赚的钱、输的钱,到底有多少?他天天说“应酬”,到底有没有谈成生意?那锁着的抽屉里,除了账本,还有没有别的秘密?
但每当这些疑问冒头,她就会立刻用回忆来压制:
想起他当初在棉纺厂门口等自己下班,手里总提着热乎乎的烤红薯;
想起他第一次去林家,就抢着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不断强化着“他本质是好的”“都是暂时的”这种念头,沉溺在一种自我构建的虚假安全感里,不敢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