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慧调动工作的念头,如同埋在心底的一粒坚韧的种子,并未因上次家庭会议上的搁浅而消亡,反而在棉纺厂日益颓败的阴影和自身技术能力被外界认可的微光中,悄然破土,愈发茁壮地生长起来。
她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技术、不懂世事的“林工”,副科长的头衔和厂里岌岌可危的现状,像两把刻刀,逼着她对行业前景和个人发展进行更清醒、也更痛苦的审视。
厂里接到一批苛刻的出口订单,质量要求近乎变态,以厂里现有的设备和技术,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杨厂长急得嘴角起泡,把这“烫手山芋”首接扔给了技术科。
压力如山,林淑慧却迎难而上。
她带着一帮同样忧心忡忡却又不甘放弃的技术骨干,没日没夜地扑在车间里。
查资料、测数据、改图纸、调设备,甚至亲自趴在老旧的机器旁,听着异响,判断故障。
那段时间,技术科的灯总是亮到最晚,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图纸和浓茶混合的味道。
功夫不负有心人。
经过一个多月的苦战,他们硬是捣鼓出了一套组合优化方案,通过调整工艺参数和改造部分送料装置,奇迹般地将这批订单的质量合格率提升了十五个百分点!
这份沉甸甸的成绩,在市轻工系统年底表彰大会上赢得了雷鸣般的掌声。
局领导在台上点名表扬:
“……特别是棉纺厂的林淑慧同志,带领技术团队,攻坚克难,展现了我们国企技术人员的担当和智慧!”
大红奖状和五百元奖金发到她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厂里,杨厂长亲自把奖状贴在了厂会议室最显眼的位置。
那鲜红的奖状,在陈旧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团燃烧的火,却又更像是对这艘西处漏水、即将沉没的巨轮的一种无声讽刺。
捧着奖金,听着同事们的祝贺,林淑慧心中五味杂陈,荣誉感背后是更深的危机感和无力感:
这点技术改进,能救得了厂子吗?厂子还能撑多久?
自己的技术生命,难道就要随着这些最终会彻底沉寂的机器一起,被埋葬在这里?
这股强烈的危机感让她无法再安于现状。
一个周末的下午,她避开叽叽喳喳的蕾蕾和忙着研究菜谱的李金宝,郑重地找到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的父亲林德厚和来看望父母的妹夫周文博。
“爸,文博,”她开门见山,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焦虑,“调动的事,我……我还想再争取一次!”
林德厚放下小铲子,周文博也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起来。
“设计院那边平台确实更好,能接触到行业最前沿的技术和项目,我……我还想再学点东西,真东西!”
她的语气急切起来,“我才三十出头,爸!我不想就这么在厂里,眼看着它一天天垮下去,然后自己也跟着……跟着耗干了!我不想等船沉了再扑腾!爸,我知道您为难,不喜欢求人,可我……”
她的话没说完,声音有些哽咽,眼圈微微发红。
林德厚看着二女儿。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那份不甘、渴望与近乎绝望的焦虑,是那么熟悉。
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为了一个技术参数不吃不喝、在车间熬通宵的自己。
时代变了,但技术人员那股不服输、想干事的劲儿,没变。
周文博沉吟了一下,从专业角度冷静分析:
“二姐的想法,我理解。从长远职业发展看,设计院确实更能发挥你的专长,前景也更明朗。棉纺厂的困境,不是技术层面能完全解决的。”
他看向林德厚,“爸,要不……再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