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正华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个“但是”像一盆冷水:
“编制!卡死人的编制!老林,你不是体制内的人可能不清楚,现在这逆向调动,从企业到事业单位,难度非常大!程序复杂得很,人社局、编办、财政,还要上市上相关会议研究,一道道关卡,哪一尊神拜不到都不行!这不是我唐正华一个人点头就能办成的事啊!”
看到林德厚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更加佝偻的脊背,唐正华话锋一转:
“这样,你看行不行?我让设计院那边,再发个正式的借调函,这次时间可以长点,一年,甚至更久!让淑慧先安心在那边工作,全面参与项目,拿出更亮眼的成绩来!”
“我这边呢,也时刻记着这事,等时机合适,比如上面有政策松动,或者设计院那边有自然减员空出的名额,我一定!优先考虑淑慧!你看这样操作,行吗?”
至于那个桌下的网兜,唐正华瞥了一眼,脸色一正,坚决地推了回去:
“老林!你这是干什么?打我脸不是?你我的交情,你为国家、为厂里做过的贡献,是能用这个衡量的吗?快收回去!提都别提!淑慧的事,我放在心上,能帮一定帮!但这东西,你务必拿回去!”
林德厚看着唐局长真诚而无奈的眼神,知道这己是目前条件下,老领导能给出的最好、最实在的承诺了。
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深深的失望,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被重新点燃,更被唐局长的清廉和坦诚所感动。
他讪讪地、又带点感激地收回网兜,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那两条烟和两瓶酒,此刻变得格外沉重。
家庭会议上,林德厚将唐局长的意见和盘托出。
周文博和陈卫国深谙体制内调动的艰难,都赞同这“曲线救国”的策略。
周文博推了推眼镜:
“爸,唐局说的是大实话,也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先长期借调,等于人先过去,站稳脚跟,深度参与,做出不可替代的成绩。到时候机会来了,一切水到渠成。硬闯编制关,现在确实不现实。”
陈卫国瓮声瓮气地附和:
“对,是这么个理儿!就跟我们乡里修水渠一样,硬挖石头费劲,得绕着走,先通水再说!”
李金宝磕着瓜子,不明就里,但也跟着大声附和:
“对对对!听领导的准没错!领导指哪儿咱打哪儿!淑慧去了设计院,那也是咱家的光荣!”
说完又继续低头研究手里的瓜子哪颗。
林德厚目光转向一首沉默地打着毛线的林淑芬,语气充满了歉意和无奈:
“淑芬,爸知道……你也想……但这事,人家设计院要的是技术尖子,还得是干部身份……你这……”
林淑芬手里的毛线针顿了一下,随即勉强笑了笑,语气故作轻松,甚至带着点夸张,她拉过旁边李金宝的胳膊:
“爸,妈,你们别担心我。我挺好!真的!工人就工人呗,在厂里清闲,正好能帮金宝看看店。淑慧能调走是好事,我替她高兴!金宝,你说是不是?”
李金宝正嗑瓜子嗑得兴起,突然被cue,愣了一下,连忙吐掉瓜子皮,拍着胸脯保证:
“啊?啊!是是是!爸,您放一百个心!淑芬有我呢!我李金宝别的本事没有,让淑芬吃好喝好没问题!是吧,芬儿?”
他搂了搂淑芬的肩膀,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
只是,淑芬那瞬间黯淡下去又强装笑意的眼神,和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落寞与酸楚,没能逃过林德厚和周文博这些细心人的眼睛。
林德厚看着淑芳略显无奈的神情,又扫过淑芬强撑的笑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沉地叹出一口气:
“行,那就先按唐局说的来。淑慧,你这阵子好好准备,到了设计院多学多干,别辜负了这机会。”
林淑慧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既是为这来之不易的“曲线之路”,也为父亲奔波的辛苦,更为姐姐眼底那藏不住的落寞。
她握住淑芬的手,轻声说:
“姐,以后厂里和家里有啥事儿,你随时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