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棉纺厂信访办公室,窗台上的几盆绿萝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蔫头耷脑。
林淑芬刚处理完一起工伤赔偿纠纷的调解,嗓子有些发干,正端起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杯喝水。
桌上摊着几份待处理的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关于职工子女教育补贴申请的说明》。
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市委政策研究室。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接起电话,果然是弟弟的声音:“大姐,是我,建军。现在说话方便吗?”
林淑芬下意识地看了眼门外。“方便,你说。”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手握着话筒,指节微微发白。
林建军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大姐,蕾蕾入学的事,虽然暂时解决了,但隐患很大。我代表二姐三姐,有些话必须跟你说明白。”
“代表二姐三姐”——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林淑芬心里。
她感到一阵被审判的屈辱,同时又有一丝莫名的恐慌。
弟弟什么时候和两个妹妹私下商量过了?他们背着她,己经开过会了?
“第一,”林建军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你和李金宝偷偷把蕾蕾的姓改了,这是大错特错!”
林淑芬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林建军没给她机会。
“你们考虑过蕾蕾的感受吗?考虑过爸妈的感受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尤其是爸!蕾蕾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林家嫡亲孙女’!”
“林家嫡亲孙女”六个字,像六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淑芬心上。
她眼前浮现出父亲的脸——那张沟壑纵横、总是严肃的脸,只有在提起蕾蕾时,才会露出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骄傲的笑容。
她想起父亲书桌抽屉最深处,那个用红绸布包着的相册,想起他戴着老花镜,一遍遍看蕾蕾照片的样子,想起他亲手在照片背后写下的那几个毛笔字……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她的手开始发抖。
“你想想爸抽屉里那张照片背面他亲笔写的字!”林建军的声音继续传来,像在印证她最深的恐惧,“这事要是让爸知道了,以他的脾气和身体——”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那个未说出的后果在空气中发酵。
“心梗史!”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后果不堪设想!气出个脑溢血、心脏病复发,都是有可能的!”
林淑芬的呼吸急促起来,另一只手捂住了胸口。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这个责任,”林建军一字一顿地问,“你担得起吗?李金宝担得起吗?!”
林淑芬想说“不会的,爸没那么脆弱”,可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去年冬天父亲因为一点小事跟邻居争执,血压飙到180,在医院住了三天。医生再三叮嘱:千万不能受刺激。
“第二,”林建军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剖析般的锋利,“李金宝是什么人?”
他像是自问自答,语速加快:“结过三次婚!好吃懒做!惹是生非!满嘴谎言!”
每一个标签,都像一记耳光,扇在林淑芬脸上。她感到脸上火辣辣的,那是羞耻,也是被戳穿的难堪。
“大姐,你精明强干半辈子,怎么偏偏在他身上栽跟头,还事事听他的?”
林建军的质问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和愤怒,“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迷魂汤……林淑芬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深夜床头柜上的中药碗,那些让她面红耳赤、浑身发软的夜晚,李金宝在她耳边说的那些甜得发腻又带着掌控意味的话……她的脸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他改姓是为了蕾蕾好吗?”林建军的声音把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他是为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控制欲!他是在挑战爸的底线,在挖我们林家的根!”
“挖根”两个字,让林淑芬浑身一震。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林建军的质问像最后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