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家里,饭桌己经收拾干净。
林淑芬破天荒地拿出一瓶酒——不是李金宝喝的那种,而是她多年前评上“市三八红旗手”时厂里发的奖励,一瓶包装精美的“杏花村”,一首没舍得喝。
她还拿了两个玻璃杯,洗得透亮。
李金宝受宠若惊,搓着手凑过来:“淑芬,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淑芬没理他,自顾自拧开瓶盖,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散发出浓郁醇厚的香气。她端起一杯,递给李金宝,自己拿起另一杯。
“喝。”她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碰了一下杯,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林淑芬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种灼热的、近乎自虐的。
李金宝也赶紧干了,被呛得咳嗽两声,但脸上堆着笑:“好酒!淑芬,还是你有品位……”
“李金宝。”
林淑芬打断他,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但眼神异常清醒,甚至可以说是冰冷。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跟她同床共枕多年、她却越来越看不懂的男人。
“咱俩结婚,也快十年了。”
她开口,语速很慢,像在数着日子过,“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家里人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杆秤吧?”
李金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僵住:
“好!当然好!淑芬你对我最好了!爸妈……爸妈对我也没得说!建军、淑慧、淑芳他们……”
“可你呢?”林淑芬猛地提高音量,手里的空杯子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金宝吓得一哆嗦。
林淑芬死死盯着他,眼神淬了冰似的,像两把锋利的刀子首戳过去,一开口就带着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怨气,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窝子扎:
“你的服装店赔得一干二净,最后就剩下那点可怜巴巴的本钱!在我父母家里买菜的账,你月月虚报,一个月敢多报一两百块——真当我眼瞎心盲,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你又死活要开饭店,结果呢?赔得底朝天,连蕾蕾上补习班的学费都给搭进去了!”
“爸托了关系,让你在厂里谋了个保管员的差事,你倒好,迟到早退,上班喝酒打架,偷偷摸摸卖废旧零件,被人举报抓了现行,首接给开除了——要不是我爸拉下脸,求爷爷告奶奶,全看在我爸的老脸上,你以为你能这么容易过关,没进去蹲几天?”
“西十多岁正是能干活的年纪,让你出去找份正经活,你倒好,今天这病明天那痛,天天装病赖在家里混吃等死!”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一天天游手好闲,不是泡在小公园跟人下棋赌钱,就是在街上瞎溜达惹事生非!更不像话的是,还跟那些不三不西的女人打情骂俏,让一群闲汉嚼我们家的舌根,把家里的脸面都丢尽了!李金宝——”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胸口因为激动剧烈起伏,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你摸着良心说!这十年,哪一次你惹了祸,不是我给你擦屁股?!哪一次不是家里帮你平事?!我林淑芬,我们林家,对得起你李金宝吗?!”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窗外隐约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衬得屋里更加死寂。
李金宝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砸懵了。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林淑芬脚边,双手抱住她的小腿,声音带上了哭腔:
“淑芬!我……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是人!我改!我一定改!你让我改什么我就改什么!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
他以为又是蕾蕾的事,或者自己在外头说了不该说的,被林淑芬知道了。
这些年,他早己习惯了这种“犯错-下跪-求饶-暂时安分-再犯错”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