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再次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林德厚看着扑倒在李桂兰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女儿,又瞥了一眼像鹌鹑一样缩在墙角、不敢与他对视的李金宝,老人胸膛剧烈起伏,握着烟斗的手青筋暴起,猛地将烟斗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说!到底欠了多少?!”林德厚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北风,刮得人骨头缝都疼。
李金宝哆嗦着报出一个数字。
客厅里一片死寂。林德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是沉痛到极致的疲惫。
他颤巍巍地起身,走进里屋,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更旧、包裹得更严实的手帕包。
李桂兰也默默起身,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小布包。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几乎被掏空。
林淑慧和陈卫国接到电话赶来了,陈卫国脸色铁青,但看着大姐哭肿的双眼,还是叹了口气,对林德厚说:
“爸,我们……我们那里还有给栋梁存的六百块学费,先拿来应应急吧。”
林淑芳和周文博也来了,周文博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着债务构成,但最终还是拿出一个信封:
“爸妈,大姐,这是我们准备给煦煦买钢琴的首付款,先拿去。”
林建军和沈清秋默默地将一个存折放在桌上,那是他们小两口省吃俭用攒下准备换电视机的钱。
一家人,如同蚂蚁搬家,东拼西凑,才勉强凑够了那笔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的巨款,打发走了那些几乎要拆了店面的债主和小工。
当最后一个债主拿着钱,骂骂咧咧地离开,那扇贴着“本店转让”的破玻璃门“哐当”一声关上时,林德厚积压了数年、针对这个不成器女婿的怒火,如同压抑己久的火山,轰然爆发了!
他猛地转身,几步冲到李金宝面前,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金宝的鼻子上,因为极致的愤怒,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炸响在空荡、弥漫着失败与绝望气息的房间里:
“李金宝!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你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了!”
“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说的就是你这种货色!”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眼高手低,好吃懒做!开服装店赔得底掉,当保管员偷奸耍滑被撵滚蛋,如今开个饭馆,又差点把这个家都败光!我们林家是上辈子刨了你家祖坟了吗?要一次次给你填这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老人痛心疾首,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光,那是希望彻底破灭后的灰烬:
“踏踏实实!这西个字,笔画不多,你怎么就学不会?啊?!找个正经活儿,出力气,流汗水,挣干干净净的钱,养活你自己,养活淑芬和蕾蕾!这才是一个男人该立的根本!比你做那些不着边际的白日梦,强一万倍!!”
他猛地一脚踹在身旁一张摇摇欲坠的椅子上,椅子“哗啦”一声散架,碗碟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李金宝!从今往后,你再敢瞎折腾,再敢动歪心思祸害这个家,给我滚!立刻滚出林家!我林德厚说到做到!!”
李金宝被这从未有过的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林淑芬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那哭声里,混杂着对父母的愧疚、对未来的绝望,还有对自己一次次轻信、一次次妥协的悔恨。
那枚曾经象征着她“掌控”李金宝、如今己锈迹斑斑的服装店钥匙,在她口袋里,冰冷得像一块寒铁。
“金宝特色饭店”的招牌,歪斜地挂在门上,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哀鸣,像一个巨大的讽刺,嘲笑着这场倾家荡产才换来的黄粱一梦的彻底破灭。
而在李金宝低垂的眼睑下,那被当众撕碎、踩入泥泞的“尊严”,正与巨大的怨恨和不甘交织,在绝望的废墟下,如同毒草般疯狂滋生,预示着这个家庭未来更危险、更不可控的风暴,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