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特色饭店”那歪斜的招牌终于被摘了下来,如同剜掉了一块溃烂的疮疤。
李金宝的“创业”履历上,又添了血淋淋的一笔:服装店赔光、虚报菜金中饱私囊、仓库保管员被辞退、饭店欠下巨债狼狈收场。
这一连串触目惊心的败绩,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浇下,将林家其他人心中对他那最后一丝摇曳不定的幻想火苗,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沉重的失望,像深秋清晨凝重的寒霜,无声无息地覆盖在每个人的心头,寒意刺骨。
客厅里,林母看着墙角缩成一团的李金宝,忍不住朝林淑芬递了个眼神,压着声音叹:“淑芬,你瞧瞧他,这日子还能过吗?”
林淑芬攥紧了衣角,喉结动了动,却没接话。这其中,唯独她的感受最为复杂、撕裂。
她独自坐在窗明几净的“林主任”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着光洁的桌面,目光投向窗外棉纺厂车间里那些忙碌穿梭、规律运转的人影,脑子里却如同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厮打:
声音一(带着疲惫的自我怀疑与为他开脱):
“是不是……是不是家里对他逼得太?管得太严了?像防贼一样处处盯着,让他喘不过气,才放不开手脚?或者……真的是我当了这主任,无形中给了他太大压力,让他觉得自己越发‘没用’,才急于证明自己?”
她对着空荡的办公室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寻求一个不存在的答案:
“爸那天发那么大脾气,是不是真把他吓怕了?还是我这主任的位子,真让他心里堵得慌?”
她脑海中闪过自己被正式任命为信访办主任那天,李金宝脸上那瞬间堆起的、却未达眼底的笑容,以及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当时她还拉着他的手笑:
“金宝,以后咱家日子能稳当些了。”可他只含糊应了声“好”,那笑意里似乎掺着一丝为她高兴,更多的却是被比下去的黯然与失落。
这念头窜出来,让她心头猛地一揪。
声音二(构建于沙砾之上的自我安慰与信念支撑):
“可他对我是真心的啊!这点我从不怀疑。”
她对着窗玻璃喃喃,试图抓住些能支撑自己的痕迹,“他是没本事,可这些年,也给我端过茶递过水、洗过脚按过摩;蕾蕾小时候生病发烧,他也跑前跑后着急过;前几年我生蕾蕾落下腰疼的毛病,他不也整夜帮我揉过?”
“最重要的是,上次为了支持我‘入股’棉纺厂,他‘牺牲’了那么大,把服装店都盘出去了!”
她加重了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心里有这个家,有我和蕾蕾,这就够了。世上男人哪有十全十美的?能知冷知热、不出大格,就算不错了……”
这份基于扭曲“牺牲”和深度“依赖”构建的认知,成了她在失望深渊边缘,支撑摇摇欲坠婚姻信念的最后一根脆弱支柱,让她勉强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心思翻涌间,办公桌上的时钟己指向傍晚,车间的机器声渐渐稀疏。
林淑芬按了按发紧的太阳穴,收拾好东西起身——家里这摊烂事,终究躲不过去。
刚踏进家门,客厅里沉闷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父亲林德厚坐在藤椅上抽着旱烟,烟锅一下下敲着桌角,发出“砰砰”的闷响,烟灰落了满桌也没理会。
见她进来,老人抬眼,声音沉得像浸了水:“淑芬,你也别总护着他,这家里,不能再让他折腾了。”
林淑芬喉间发涩,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余光瞥见卧室门虚掩着,便没再应声,轻步走了过去。
推开门,果然见李金宝缩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间,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德厚在饭店废墟前的雷霆震怒,显然还在他耳畔嗡嗡作响——当时老人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怒吼着:
“我当初就说你不是这块料!非要瞎折腾,现在欠一屁股债,想拖垮整个家?再敢这样,给我滚出这个家!”
那怒吼如同一座重若千钧的大山,轰然压在他心头。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被扫地出门的威胁,往日的油滑与虚张声势的“老板”派头,瞬间消失殆尽。
根深蒂固的贪婪与翻涌的怨气,被这股强大的外力强行压回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暂时不敢冒头。
林淑芬站在门口,看着他耷拉着脑袋、像被寒霜打蔫的模样,终究还是软了语气,走上前道:“爸也是气极了,你……以后别再冒失了。”